第673章 673【怒】(1/2)
時值盛夏午後,蟬鳴聒噪,暑氣蒸騰,寧府後園的花廳卻是一片難得的蔭涼。
廳內四角置了冰鑒,絲絲涼氣驅散幾分燥熱。
寧珩之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文華殿大學士段璞,端起青花瓷盞啜了一口,緩聲道:「這幾日暑氣愈發重了,比往年更甚。園子裡的花草都打不起精神,人也跟著憊懶。」
段璞也端起茶盞,順著話頭應和道:「元輔說的是。這天氣動一動便是滿身汗,不過暑熱雖難熬,總比前些日子文淵閣里那股凝滯憋悶之氣要強。歐陽晦這一去,閣里倒是清靜敞亮了許多。」
寧珩之眼皮微抬,復又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淡淡道:「歐陽公是三朝元老,為國操勞多年,如今病體難支,陛下體恤,允其致仕歸養,亦是全了君臣之義。閣中少了他,是少了幾分喧囂,卻也少了幾分持重。」
段璞心中微微一緊。
首輔大人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平淡,甚至隱隱有回護歐陽晦之意,這可不是好兆頭。
他臉上堆起笑容,附和道:「元輔高見。歐陽公確是有功之臣,只是晚節不保,令人扼腕。他若早些急流勇退,何至於鬧到被彈劾的地步?白白損了清名,也攪擾了朝局。」
寧珩之輕輕「嗯」了一聲,目光投向廳外,仿佛在欣賞那幾株在熱浪中頑強挺立的翠竹,並未接段璞遞過來的話茬。
他深知段璞今日來意,更清楚這位寧黨核心大員對次輔之位無法掩飾的渴望。
段璞見寧之不為所動,心知不能操之過急,但胸中那股焦灼卻難以按捺。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幾分,推心置腹道:「元輔,歐陽晦一去,次輔之位虛懸,內閣格局為之一變。此乃穩定朝綱的關鍵時刻,下官入閣也近十年,於閣務機宜尚算熟悉。值此新舊交替之際,下官願為元輔分憂,竭力襄助元輔總攬全局,使內閣運轉如常,政令通達無礙。」
這番話已是赤裸裸的自薦,對於一位內閣大學士而言,毫無疑問有失體統。
但是段璞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早在五月下旬,歐陽晦的退出便已板上釘釘,身為排名最靠前的閣臣,段璞怎會不在意次輔之位的歸屬?
然而他一直等到今天,寧珩之仍然沒有任何安排,他實在等不下去,只能選擇開門見山。
此刻寧之依舊沉穩如山,他放下茶盞,緩緩道:「叔圭啊,你的能力與勤勉,老夫自是看在眼裡。內閣諸事繁雜,確需得力之人輔弼。然則次輔之位非同小可,人選當由聖心獨斷,你我身為臣子,豈可妄加揣測,更遑論私相授受?」
段璞面色未變,心卻沉到了谷底。
寧珩之這番話看似冠冕堂皇,實則充滿疏離和推脫,他非但沒有給予自己期待中的支持,反而搬出「聖心獨斷」這頂大帽子。
段璞最擔心的事情似乎正在發生,寧之莫非是顧忌天子對寧黨獨攬內閣的猜忌,寧願讓沈望這個清流領袖上位,以維持所謂的平衡?
這怎麼可以?
段璞今年五十有六,比寧珩之小六歲,卻比沈望大了整整五歲!
沈望才五十一歲,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如果此番次輔之位被沈望搶了去,以他的資歷、能力和天子的青睞,再加上那個如日中天的薛淮鞍前馬後,沈望在閣中的地位必將迅速穩固。
將來寧珩之若致仕,接任首輔的必然是次輔沈望,而他段璞將永遠被沈望壓一頭,此生再無望染指那文臣巔峰的首輔之位。
一步落後,步步落後,這就是官場殘酷的鐵律。
段璞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理解的笑容,語氣變得更加懇切:「元輔教訓的是,下官思慮不周,陛下的心意自然是最重要的。」
「不過下官以為,陛下聖明燭照,在考量次輔人選時,資歷和經驗皆是不可或缺的權衡。沈閣老的才學人品自是無可指摘,入閣以來也多有建樹。然其入閣畢竟才三年,於內閣日常繁雜事務的運轉和各部司之間的協調磨合,經驗尚顯不足。若驟然擔此重任,恐需時日適應,於當下亟需穩字當頭的朝局而言,或有些許不穩之虞?」
「再者,歐陽晦在時,雖與元輔政見時有不合,但終究維持了內閣表面上的平衡。此等平衡之象,於陛下眼中或許亦是維繫朝堂安穩的一環。若次輔由沈閣老接任,內閣格局立時變為元輔與清流魁首共掌中樞,此等鮮明對立是否會引來不必要的紛爭?」
「此皆下官肺腑之言,還望元輔明鑑。」
段璞這番話可謂用心良苦,只為讓寧珩之明白,支持他段璞才是對寧黨未來、內閣穩定乃至天子觀感最有利的選擇。
寧珩之何嘗不知?
在他看來,段璞的分析也並非全無道理。
關於沈望的潛力與威脅,他比段璞看得更清楚,那個薛淮更是讓他感到不安的變數。
扶持段璞確實能最大程度確保他寧之在內閣一言九鼎的地位,從此再無掣肘。
但是,天子會怎麼想?
如今已是太和二十四年,天子不再是當年那個需要倚重他平衡各方的壯年君主,這位陛下龍體漸衰,心思越發深沉難測。
他對清流的扶持,對薛淮破格的信重,對歐陽晦最終體面收場的默許,無不透露出一種微妙的信號:陛下或許在尋求一種新的平衡,一種能平穩過渡到他身後時代的格局。
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內閣首輔與次輔皆出自寧黨,且是段璞這樣的野心勃勃之人,會不會讓陛下覺得寧黨過於強勢,已然尾大不掉?
這才是寧珩之最大的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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