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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658【捨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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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常理,歐陽晦要做的就是上折請罪乞骸骨,誰能想到他會賴著不動彈?

天子不是沒有法子逼迫歐陽晦低頭,可是正如寧之所言,那些手段一旦用出來,都會損傷天子的仁德之名。

究其原因,歐陽晦的官聲雖然比不上沈望,但因為前些年天子對他的偏向,以及他和寧黨持續多年的抗爭,使得他在朝野上下的風評還算不錯。

若是完全否認歐陽晦的仕途和功績,無異於否定天子識人用人的眼光。

所以天子才會費心鉤織出這樣一個過錯,好讓歐陽晦愧疚請辭,他再順勢安撫並加以殊榮,依舊不失為一段君臣相諧的佳話。

一念及此,天子的語調愈發沉肅:「那依元輔之見,此事該當如何?」

聽聞此言,寧珩之便知天子已經冷靜下來。

站在他的立場上,歐陽晦的去留從來不是問題,重要的是如何利用這件事,為歐陽晦離開後的朝堂格局做好鋪墊。

「陛下多年懷柔,於歐陽公而言,恐非恩典,反似縱容,使其心存僥倖,以為陛下投鼠忌器,終不忍加罪於老臣。故其今日在內閣,方能以顧全大局為名,行戀棧不去之實。

此非老臣臆測,實乃其當堂自陳之語,字字句句,皆在試探陛下底線。」

寧之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天子的反應,見天子並未動怒,便繼續說道:「而今局勢僵持,都察院這封彈章便成了懸在半空的利劍,既斬不下去,也收不回來。若就此不了了之,憲台威信何存?若強行推動,陛下又恐擔上苛待老臣之名。」

說話間,窗外天色更暗,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雲層,短暫的死寂後,是震耳欲聾的滾雷,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豆大的雨點終於里啪啦砸了下來,急促地敲打著青石地面,如同千軍萬馬在奔騰。

天子沉默不語,眼神愈發幽深。

寧珩之看向那封彈章,忽地嘆息一聲,仿佛無限惋惜道:「陛下,老臣觀薛淮此疏,用意本善,既為陛下分憂,亦給歐陽晦留了餘地。奈何良藥苦口,忠言逆耳,歐陽公沉浸宦海數十載,竟未能參透薛淮筆下這份保全之意。」

天子自然聽得出寧珩之這番話暗藏的機鋒。

老首輔是在不動聲色地將歐陽晦這個燙手山芋,精準地推向薛淮的懷中,既順了自己的意要趕走歐陽晦,又巧妙地將清流派系推出來承擔最大的風險和可能的罵名,還能試探自己對薛淮這柄神劍的真正態度。

時間一點點流逝,寧珩之垂手肅立,耐心地等待著。

良久,天子終於開口,語調平穩且清晰:「傳朕口諭:都察院彈章所奏證據確鑿,歐陽晦督辦不力,罪責難逃。著令左都御史薛淮,全權負責後續核查、質詢及善後事宜。

務必查清延誤根源,釐清責任歸屬,給天下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至於內閣票擬—

「」

天子目光掃過那份「罰俸留任」的票擬,如同看著一張廢紙。

「留中。」

兩個字輕飄飄落下,卻重若千鈞,徹底否定內閣和稀泥的意圖,也徹底斷絕歐陽晦最後一絲幻想。

寧珩之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恭順道:「老臣遵旨。薛淮辦事素來穩妥,由他主持此事,必能秉公處置,不負聖望。」

天子「嗯」了一聲,似乎有些疲憊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迷濛的雨幕,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飄忽,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意有所指:「元輔,朝局複雜,有些事你要替朕多思量。」

「老臣————惶恐。」

寧珩之深深俯首,將眼底瞬間閃過的精芒掩藏:「陛下深謀遠慮,思及萬全。老臣愚鈍,唯有殫精竭慮,以副聖心。」

天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語氣恢復一貫的淡然:「曾敏,代朕送送元輔。」

曾敏連忙應道:「奴婢遵旨。」

「陛下,老臣告退。」

寧珩之再次躬身行禮,步伐沉穩地退出精舍。

門外的風雨聲驟然清晰,冰冷的濕氣撲面而來。

寧之站在廊下,望著眼前被暴雨沖刷得一片模糊的宮闕,無聲地吁了一口氣。

歐陽晦的命運已然註定,但真正的暗涌猶如眼前這場初夏的暴雨,才剛剛開始醞釀而已。

他緊了緊袍袖,從內侍手中要來一柄油紙傘,親自舉著,邁步走入滂沱大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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