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650【母子】(2/2)
「母后今日可好些了?」
天子看向太后,溫言道:「朕方才聽胡茂春說,徐宜人的金針之術極為精妙,對於母后的鳳體頗有益處。」
太后望著走近的天子,面上那層冷色早已悄然融化,換上慣常的慈和。
她微微抬手示意道:「皇帝來了,坐吧。哀家今日感覺鬆快多了,手腳也活泛了些,徐宜人的針確實神效。」
天子依言在榻邊的錦墩上坐下,仔細端詳著太后的臉色,真摯道:「母后氣色確比前兩日見好,胡茂春適才也稟報說脈象漸趨平穩,這都是母后洪福齊天,祖宗庇佑。」
「哀家這把老骨頭,倒累得你憂心了。」
太后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天子肩頭,關切道:「皇帝朝政繁忙,還要為哀家分神,瞧著也清減了,你要多保重龍體才是。」
天子的姿態放鬆了幾分,嘆道:「母后此番病勢來得急,著實讓朕憂懼,如今見母后轉安,朕心中這塊大石才算落地。」
平心而論,在齊王病逝之後,天子對太后的孝道無可指摘,這不只是刻意在世人眼前表現的姿態,而是深刻浸淫在日常生活的一言一行之中。
太后面上不顯,但偶爾午夜夢回之時,難免會想到太和二年的往事,難免會覺得長子這是心中有愧需要彌補。
當此時,太后聽聞天子所言,只是微微頷首。
天子見狀便愈發懇切地說道:「這些年來,回想母后撫育朕與齊王弟長大成人,歷經風雨無數,朕心中無比感念母后恩深似海。」
提到「齊王」二字,殿內仿佛有微風拂過水麵,盪開一絲微瀾。
太后強忍心中悲痛,輕聲道:「是啊,哀家也常常想起你們小時候的樣子。你性子穩重,小小年紀便知進退,懂得體恤人心。寰兒活潑,性子雖跳脫些,卻最是赤誠,有什麼好東西總想著先捧到哀家面前來討個歡喜。哀家那時常想,你們兄弟倆,一個能穩江山社稷,一個能活絡朝野人心,都是哀家的好兒子,是大燕的福氣。」
天子的眼神隨著太后的話語柔和下來,仿佛也想起當年齊王鮮衣怒馬神采飛揚的模樣。
「齊王弟確實赤子心性,只是————」
天子話鋒微頓,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包含著太多複雜難言的情緒。
殿內的氣氛悄然發生著變化。
太后轉頭看向女官,吩咐道:「哀家有些渴了,你去小廚房看看,讓他們用今早新送來的玉泉山水,細細烹一盞老君眉來,要那明前的芽尖,滋味清正些,讓皇帝也嘗嘗。」
「是,娘娘。」
許紅深深看了太后一眼,恭敬地福身退下。
在方才天子提及齊王的時候,曾敏就有些不安,此刻如何不知這對世間最尊貴的母子有話要談,當即借著這個由頭也退了出去。
偌大的內殿,此刻只剩下母子二人。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氣,卻壓不住那份陡然升起的寂靜。
「皇帝。」
太后的語調低沉而緩慢,仿佛每一個字都在斟酌:「方才哀家看著徐宜人,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一個人,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天子眼神微凝,面上不動聲色道:「不知母后想起了哪位故人?」
「二十多年前,京中有個不起眼的凌家,出了一個極為貌美的女兒。」
太后面上浮現一抹追憶之色,遲疑道:「好像是叫凌英?當年被說是京城第一美人,風頭一時無兩,皇帝可還記得?」
天子的瞳孔似乎有瞬間的收縮,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他端起旁邊小几上溫著的參茶,輕輕呷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迫,放下茶盞時才道:「凌英?朕好像有些印象。母后怎會突然想起她來?莫非徐宜人與她有相似之處?」
「倒沒有相似之處,只是她眉眼間清冷的氣韻,還有那極為出眾的容貌,讓哀家想起當年那個女子。話說回來,那凌家女子的美貌確實非同一般,哀家當年只在宮中大宴的時候遠遠見過一面,直到今日還記得那股驚艷之感。」
說到此處,太后忽地淺笑一聲,感慨道:「當年寰兒還曾向哀家提過,想納凌家女為側妃。」
「竟有此事?」
天子也忍不住笑了笑,顯出幾分訝異:「朕倒是不知,齊王弟也未曾提過。」
「只因哀家沒允。」
太后輕輕搖頭,自光變得深沉:「那時哀家覺得此女家世不顯,其父凌青又是個心思活絡之輩,非寰兒良配。寰兒孝順,哀家不允,他便再未提過。只是沒想到,後來凌青竟還是攀附上了寰兒的門路。」
話題終於無可避免地滑向那個深埋的漩渦中心。
太后停頓了一下,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又帶著幾分跨越歲月的沉重。
「再後來,便是太和二年————」
天子靜靜聽著,眉頭漸漸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