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664【神奇臭腐】(2/2)
薛淮摩挲著案几上的茶盞,接過話頭道:「下官記得,先父於太和九年卸任揚州知府,調回京城升任大理寺少卿。」
「沒錯,令尊彼時升任大理寺少卿僅僅一年,便已經辦了幾樁大案,正以剛直不阿聞名朝野。」
歐陽晦的語氣帶著一絲對故人的追憶與尊重,徐徐道:「那年冬天,戶部在陸伯深的主持下,推行一項旨在清理地方積欠、追繳隱田漏稅的清丈令。此令一出,朝野震動,尤其是那些在地方侵吞大量官田和逃稅田畝的權貴,更是視陸伯深為眼中釘肉中刺。」
「當時朝中有一位頗有權勢的勛貴,封爵安平侯,其在河南數府占有大量良田,歷年積欠稅賦數額巨大。戶部的清丈隊伍在當地遇到前所未有的阻力,地方官陽奉陰違,豪奴惡僕公然阻撓,甚至打傷戶部派去的吏員。陸伯深豈是易與之輩?他直接上奏天子,請求嚴懲安平侯及其黨羽,並派出精幹官吏,持天子手諭強行清丈。」
「安平侯及其背後的勢力慌了,於是他們精心炮製一起大案,栽贓戶部官員索賄不成逼死人命。安平侯隨即上表喊冤,並聯絡一大批利益受損的權貴和朝臣,痛斥陸伯深縱容屬下草菅人命,借清丈之名行敲詐勒索之實。此案性質極其惡劣,陛下因此震怒,責令三法司嚴查,並指派薛公作為欽差大臣,親赴當地核查此案。」
此刻薛淮已經從記憶中翻出那樁案子的詳細。
一開始沒有想起來,只因薛明章那幾年在大理寺辦過的大案太多,安平侯犯下的案子壓根排不上號。
後續的進展並無意外,薛明章親赴河南,從那些看似天衣無縫的證據中找到破綻,最終證明所謂被戶部官員逼死的富戶,其實是被安平侯的心腹所殺,藉助地方官員的配合嫁禍給戶部官員。
薛明章隨即以雷霆手段抓捕安平侯的心腹及一干涉案人犯,查抄大量往來書信和財物,坐實安平侯殺人滅口並構陷朝廷命官的重罪。
說到此處,歐陽晦長舒一口氣,仿佛也替當年的薛明章感到一絲痛快。
「薛公以鐵一般的證據洗刷戶部官員的冤屈,將幕後主使安平侯及其黨羽的罪惡大白於天下,陸伯深也因此逃過一劫。當時陛下對這個結果龍顏大悅,下旨褒獎薛公並嚴懲安平侯一黨,戶部的清丈令得以繼續推行,又為朝廷清查出大量隱田,追繳巨額欠稅。」
故事似乎走向了一個光明的結局,歐陽晦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暖意,反而籠罩著一層深沉的陰霾。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又帶著幾分譏諷:「薛左僉,你可知道此案之後,陸伯深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有何變化?或者說,安平侯一案對我們的陛下造成了怎樣的影響?」
薛淮眉頭微皺。
他沒有穿過歲月看清過往的火眼金睛,但是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官場上的兜兜轉轉仿若一個輪迴,忠臣還是奸臣全在君王的一念之間。
望著老者幽深的目光,薛淮平靜地說道:「安平侯一案,表面上看是勛貴對陸公的反撲,但此案牽扯出的權貴勢力錯綜複雜,其反撲之兇猛和手段之下作,或許讓陛下感到————些許不安。」
歐陽晦面上泛起激賞之色,仿若終於找到了知己。
「你說的沒錯,陛下需要陸伯深這把刀去斂財,但絕不想看到這把刀引火燒身,甚至成為朝局動盪的導火索。當時已經是太和十年,國庫富足民間安定,不再是陛下剛剛登基時的窘迫模樣,朝野上下皆稱頌聖天子之名,天子不再需要一往無前的神劍,而是需要平衡,更需要穩定。」
老者雖然是在說陸淵的故事,薛淮卻聽出幾分弦外之音。
他究竟只是在說陸淵,還是將薛明章也算了進去?
畢竟和陸淵相比,當時執掌大理寺的薛明章更像一柄剛直骨鯁的絕世神劍。
歐陽晦仿若沒有注意到薛淮的神色變化,繼續說道:「那時寧珩之已入閣數年,摩下羽翼漸豐,展現出極強的掌控力和野心。陛下需要一股力量來制衡日益壯大的寧黨,而陸伯深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他是能臣,更是孤臣,得罪人太多,性格太剛直,不懂結黨,沒有能力和寧珩之打對台。」
說到此處,歐陽晦抬手指了指自己,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於是,老夫這個還算有些資歷和人脈,又與寧珩之素有舊怨的人,就被陛下看中了。太和十一年早春,老夫被擢升為禮部尚書,入閣參預機務。」
薛淮心中輕嘆一聲。
陸淵的命運從他被選為那把孤絕的刀就已註定,薛明章破獲的那樁大案雖然還了陸淵清白,卻在無形中加速他的失寵,因為它暴露這把刀帶來的副作用太大,讓掌控朝堂並開始追求穩定的天子感到不適和危險。
「陸伯深自己也隱隱察覺到風向的變化,因此在安平侯案後,他變得謹慎了一些,但多年形成的行事風格和責任感,讓他無法徹底改變。」
「太和十一年暮春,陸伯深的劫數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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