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665【故人長絕】(1/2)
」那場劫數的導火索是青州絲絹案。」
歐陽晦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眼神變得深邃而凝重,繼續說道:「青州是我大燕重要的桑蠶絲絹產地,其貢賦絲絹的質量和數量,直接關係到內庫收入和宮廷用度。陸伯深為確保絲絹質量,防止地方以次充好,遂派專員常駐青州,會同地方官監督絲絹的徵收、檢驗和押運進京。」
「這本是一件於國於民有益的好事,然而這觸動了地方官吏與相關皇商的巨大利益。
他們知道陸伯深軟硬不吃,便利用當年氣候異常,部分桑田受災的客觀情況,買通一個負責押運的戶部小吏和一個地方倉管,在即將運往京城的一批上等貢絹中,混入少量次品,同時收買京城負責接收的內庫太監,在驗收入庫時恰好發現這批以次充好的貢品。」
薛淮輕聲道:「很卑劣的手段,但是某些時候很好用。」
「是啊,卑劣卻有用。」
歐陽晦幽幽一嘆,三言兩語便將後續進展陳述分明。
此案證據確鑿,戶部派出的專員百口莫辯,而朝中那些人的矛頭直指推行這項政策的戶部尚書陸淵。
彈劾他的奏章再次如潮水一般湧向通政司,繼而送進宮裡。
然而和過往不同,天子這一次沒有震怒,沒有為陸淵訓斥那些彈章的主人,反而將所有彈章留中不發。
對於朝中的官僚們來說,這顯然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一時間群情洶洶,天子仿若被迫下令徹查,但負責主審此案的並非薛明章,而是時任刑部侍郎的衛錚,此人向來以寧之門下行走自居。
薛明章心知不妥,遂在朝會上主動請纓,天子終究要給這位股肱之臣幾分體面,遂允許薛明章協助衛錚徹查此案。
薛明章再次展現驚人的能力,費盡心血找到那些皇商們的破綻,然而他的判斷遭到衛錚的極力反對,並且天子的態度也暖昧不明。
「老夫至今還記得,那是一次小範圍的御前奏對,議的便是那樁案子。」
歐陽晦望著薛淮,輕聲道:「陛下說,薛卿所慮不無道理,然而青州事涉及貢賦,關乎內廷體面,不宜過分深究。關乎此案,陸卿馭下不嚴,難辭其咎。」
薛淮沉默不語,眼神晦澀難明。
他知道那樁案子的最終結果,涉案的戶部官員被革職流放永不敘用,而陸淵身為戶部尚書,被天子下旨嚴厲申飭,並罷免其戶部尚書之職,調任工部右侍郎。
這對於陸淵來說,毫無疑問是徹頭徹尾的羞辱和放逐。
如果陸淵懂得急流勇退,或許他不會是這樣的下場,可他若是顧惜羽毛的性情,又怎能在本朝初期極其複雜的局勢中,以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和魄力,將依附在大燕江山之上啃噬血肉的蛀蟲悉數斬殺?
然而這世上沒有一成不成的格局,也極少會有始終如一的人。
當歲月的年輪轉到太和十一年,天子已經徹底掌控朝堂,國庫也變得日漸充盈,陸淵已經完成他的歷史使命。
他不再是天子必須倚靠的神劍,反而是朝堂的不穩定因素。
他得罪的人太多,引發的怨氣太深,他一天不倒,那些因為他而損失慘重的權貴們就會寢食難安。
所以在天子的默許下,那樁案子被強行蓋棺定論。
或許在天子心中,工部侍郎是他給陸淵安排的安身之地,既能給陸淵的仇敵們一個交代,也不會讓陸淵墜入深淵,如此算是成全了這段君臣之義。
往後的大燕朝堂是寧珩之的舞台,此外也有歐陽晦的一席之地。
至於陸淵,只要他甘心蝸居工部,天子不會再行打壓之舉。
可是陸淵在工部的日子比坐牢還難受。
彼時工部上上下下都是寧黨附庸,從工部尚書到時任左侍郎的薛明綸,沒人願意和陸淵接近,而且以陸淵耿介剛直不懂變通的性子,在工部這個油水豐厚的地方,自然屬於另類中的另類。
一念及此,薛淮望著親歷往事的歐陽晦,開口問道:「歐陽公,難道當時朝中沒人對陸公施以援手?」
「唯有一人,便是令尊薛公。」
歐陽晦輕嘆一聲,緩緩道:「陸伯深被貶之後門庭冷落,昔日同僚對其避之不及,唯有薛公幾次三番為其仗義直言,甚至————老夫亦是耳聞,令尊因為陸伯深的遭遇,和陛下發生過幾次爭執,但最終並未能改變局勢。更讓令尊想不到的是,僅僅兩三個月後,一樁舊案被翻了出來。」
薛淮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無論如何,陸淵於國有大功,被貶已經是令人扼腕的結局,天子怎能坐視那些人慾斬盡殺絕?
這個故事中的天子,真是宮裡那位對他薛淮極盡信任和器重的天子?
歐陽晦臉上浮現極其濃烈的嘲諷,寒聲道:「那是陸伯深早年擔任戶部郎中時,經手的一筆杭州織造局的撥款。帳目本身並無問題,但當時負責接收款項的一個小吏,後來因貪墨被查辦,在獄中胡亂攀咬,聲稱當年曾向時任郎中的陸伯深孝敬過五百兩銀子!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欲加之罪,是有人對陸伯深落井下石,要將他徹底踩進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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