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677【豈曰無路】(1/2)
「陛下,當日廷議之上,袁誠言辭激烈衝撞部堂,確有失儀之罪。但是臣敢以性命擔保,袁誠所為絕非出於私心,其錯在於方式過激,未能體察廟堂體統,未能顧全陛下苦心!此乃經驗不足之過,非其本心不忠!」
薛淮口齒清晰語調沉穩,並未刻意遮掩袁誠的過錯。
彼時他還在大同,並不清楚廷議現場的細節,但是無論如何,官場之上總要講規矩,袁誠當著那麼多重臣的面,如同審犯人一般逼問戶部尚書王緒,這本身就觸犯了朝堂的規矩。
他可以上表彈劾,這是他的職責和本分,但他不能視朝廷威儀如無物。
天子面色稍霽,但是仍舊冷哼了一聲。
薛淮繼續說道:「陛下,京察乃國朝大計,關乎吏治清濁,更關乎社稷根本。都察院負監管之責,而河南道位處要害事務繁劇,掌道御史必須熟悉京畿情弊,更要剛正敢為。
袁誠雖有過失,可是無論才幹或勤勉,乃至對京官積弊的了解,他於院中同僚中實屬翹楚。此時驟然將其外放,無異於臨陣換將,若因此延誤京察,或致奸猾之輩趁機矇混過關,豈非因小失大,有負陛下整飭吏治之聖意?」
天子冷笑道:「少了一個袁誠,都察院便無人可用?」
「臣並非此意。」
薛淮迅速否認,繼而沉痛道:「陛下,都察院乃風憲之地,言官若因糾劾重臣便遭貶斥外放,恐令院中上下人人自危。長此以往,誰還敢為陛下耳目?誰還敢指陳時弊?若言路堵塞,若御史只求明哲保身,則朝廷耳目閉塞積弊叢生,絕非社稷之福啊!臣懇請陛下顧念袁誠之忠耿,稍存其鋒銳,使其戴罪立功,在京察中再為陛下效力!」
天子這一次沒有出言譏諷。
將袁誠撐出京城,一方面是告誡清流們莫要恣意妄為,另一方面恰恰是為接下來的京察做準備,然而薛淮似乎未能體悟聖心。
天子並不怪他,雖說薛淮和當年相比多了幾分圓融,但他骨子裡仍舊清正,再者這件事必然有蔡璋的默許和支持。
薛淮察覺到天子的態度有所鬆動,便再度躬身一禮道:「臣斗膽妄言,陛下若覺袁誠不堪掌河南道之重任,臣請陛下暫緩其外放。或可降其職級,仍留院中觀效。或可調任他道御史,待京察之後再行定奪。」
「陛下,袁誠性情剛烈,長於糾劾風憲,短於地方庶務錢糧。驟然牧守一方,恐非其長,亦恐有負陛下期望。臣願以微末官階作保,懇請陛下為袁誠另擇一更為妥當之處置!」
不得不說,他給天子準備了很多台階,不求能保住袁誠的掌道御史之職,只要能留在京城,將來便有機會給他提供一個能夠施展抱負的舞台。
若是去了邊陲之地,再想回京可就難了。
沉默悄然蔓延,薛淮耐心地等待著天子的決斷。
良久,天子緩緩道:「袁誠不得留京。」
薛淮眼神微凝。
天子的決心之大有些超出他的意料。
然而一想到當年的陸淵,薛淮心裡便釋然,天子連執掌戶部八年之久的股肱之臣都可以因為朝堂大局捨棄,更何況一個五品御史?
天子這樣做多半還是為了安撫王緒和侯進這兩位重臣,所以袁誠必須離京。
下一刻,天子忽地話鋒一轉道:「朕若沒有記錯,這是你第一次因為私事求朕?」
薛淮很想說這是公事而非私事,但此刻爭論此節毫無意義,故而只能默認。
「罷了。」
天子放緩語氣,淡淡道:「你好不容易求朕一次,朕總得給你幾分體面。袁誠離京之事不必再議,但是外放何處可以商榷,你若是有好的建議,這會便直說吧。
角落裡,韓僉心裡悄然湧起一絲感慨。
他追隨天子這麼多年,不是沒有見過天子體恤臣工,但是從未說得如此直白,可見這個年輕人在天子心中的地位確實不同凡響。
當此時,薛淮神情依舊沉穩,腦海中卻仿佛有一道驚雷炸響。
他猛然間意識到,面前出現了一個絕佳的機會。
太和二十年秋天,老師沈望代表他在朝堂上主張推行河海並舉之策,得到了天子的允准。
再到太和二十二年秋天,他在大婚之後奏請天子施行漕海聯運新政,他在開海這項大計之上每一步都走得很堅實。
這兩年揚泰船號發展得極為迅速,如今已是漕運不可或缺的補充,承載的任務從最初的轉運九邊軍資,到如今涉及到京畿重地所需的各項物資,逐漸成為大燕的命脈之一。
但是朝中各方勢力對開海的阻撓仍然不少,暗地裡沒少在天子跟前給薛淮上眼藥,只不過都被天子壓了下去。
而今聽到天子所言,薛淮立刻想到袁誠有一個更恰當的去處。
他可以離開京城,但絕不能去毫無作為的邊陲之地浪費其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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