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663【無邊落木】(2/2)
在他看來,桑承澤和歐陽定本質上沒有區別,而且他並非是真的要薛淮改造歐陽定,無非是想取得他的承諾。
關照歐陽定其實是一種態度,代表薛淮願意庇護歐陽晦的兒孫們。
簡而言之,這是一樁交易。
出乎歐陽晦的意料,薛淮沒有一口答應,反而神情凝重地說道:「歐陽公,四公子年近三旬,不比桑承澤彼時十八九歲的年紀,他的思想和性情早已定型,非外力所能扭轉。
再者,桑承澤願意從漕幫底層做起,凡事親力親為,與販夫走卒同食同住,四公子也能做到這一點麼?」
歐陽晦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目光緩緩轉向窗外。
庭院裡,那幾株他年輕時親手栽下的古柏依舊蒼勁。
一片落葉被微風捲起,在青石地上打著旋,最終落入角落的塵土裡。
這一幕,莫名地讓歐陽晦感到一陣蕭索和悲涼。
他如今已位極人臣,除了個人的功名利祿,最大的心愿便是蔭庇子孫,讓歐陽家族長盛不衰。
可是如今看來,這終究只是奢望。
歐陽晦收回視線,望著面色沉靜的薛淮,神色變幻不定。
此子顯然是有備而來,他對歐陽家的情況了如指掌,尤其是對歐陽晦的四個兒子,一番點評可謂切中利害,但是對於歐陽晦來說,這些是擺在明面上的事實,他想要從薛淮口中聽到的不是優劣高低,而是切實可行的解法。
最重要的便是解法。
如今見薛淮似有推脫之意,歐陽晦沉聲道:「既然左僉無能為力,先前又何必浪費唇舌?」
薛淮迎著他冷峻的目光,坦然道:「因為下官想不明白一件事。」
「何事?」
「如果歐陽公只是擔心兒孫的前程,最穩妥的路子是體恤聖意,然後在奏章中留下一兩句話。以陛下之聖明仁德,斷然不會讓您空手而歸,而朝堂並非某些人能夠隻手遮天,倘若他們刻意針對,您只需上一道表,便可輕易保全家族。」
薛淮懇切地望著老人,繼續說出內心最大的疑問:「歐陽公,您這一輩子起起落落,不知經歷過多少風雨,卻始終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可見智慧遠超常人。下官至今記憶猶新,那年羅珣和張昶等人彈劾蔣濟舟,並且順勢將戰火延伸到整個漕督衙門,反而被寧首輔抓住破綻窮追猛打。彼時您在陛下心中的形象急轉直下,可是您並未放棄,反而以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主動請纓南下查案,從而挽回敗局。」
「由是觀之,歐陽公絕非執迷不悟之人,緣何今日會這般固執呢?」
堂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歐陽晦望著薛淮不解的目光,他緩緩坐直身體,雙手攏在腹前。
薛淮的疑問發自內心,他從一開始就在思考這個問題。
以歐陽晦的政治智慧,不可能看不出天子的心思,也知道自己和天子作對不會有好下場,究竟是怎樣的緣故,才會使得堂堂次輔連體面都不顧,非要賴在次輔的位置上?
他和寧珩之鬥了很多年,雖然很多時候處於下風,但是能一直站穩腳跟,足以說明他不缺少看清形勢的能力。
薛淮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今日他必須要先弄清楚此事,然後再根據情況來滿足歐陽晦的要求。
「你這個問題問得好,老夫一開始也想不明白。」
歐陽晦終於開口,語調沉肅又滄桑。
他看著薛淮,面上忽地浮現一抹複雜的笑意,道:「方才你說,只要老夫識趣一些,陛下便不會罔顧君臣情義,更不會坐視寧黨欺凌老夫的兒孫們。這句話不能說有錯,但是在老夫看來,這世上有一些事情,無法用常理來論斷。」
薛淮正色道:「還請歐陽公明示。」
「你給老夫講了一個故事,那老夫也還你一個故事。」
歐陽晦嘆了一聲,幽幽道:「聽完這個故事,或許能解答你心中的疑惑。」
「說起來,這個故事和你也有一些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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