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679【請君入甕】(1/2)
按照大燕朝制,今年的京察由吏部尚書房堅和左都御史蔡璋共同主持,吏部文選司、
考功司以及都察院河南道為主要執行機構,對京城所有四品及以下官員進行為期數月的全面考核。
優者擢升,劣者罷黜,平庸者留任或平調。
每一次京察都是朝堂的一次劇烈洗牌,是各方勢力角逐廝殺的戰場。
在聖旨明發的那一刻,吏部衙署便成為風暴的中心。
吏部尚書房堅端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案頭堆積著厚厚的卷宗,最上面便是那份燙手的京察章程。
值房內,左侍郎吳文奇和右侍郎左安,文選、考功、稽勛、驗封四司的郎中和員外郎們皆至。
「聖諭已下,京察乃國朝重典,陛下正拭目以待,滿朝文武和億萬黎庶亦在看著我們吏部。」
房堅開門見山,不容置疑道:「本堂今日召集諸位,非為議事,只為定調。京察首在公字,公則明,明則清。此次京察,務必做到三點。」
「其一,升遷黜陟皆以官員任內實績與操守品行為準繩,絕不可因門戶之見而有所偏頗。若有膽敢藉此黨同伐異公報私仇者,莫怪本堂不念同僚之誼,定當嚴參不貸。」
「其二,考語評定務必言之有物,有據可查。優者,要列出其具體功績,劣者,要指明其過失所在,平庸者,亦要有理有據。嚴禁捕風捉影羅織罪名,更不許私下串聯干擾考功,違者以瀆職論處!」
「其三,京察期間,吏部乃是非之地,爾等身為執事官員,務必管好自己的口,管好自己的手。嚴禁收受請託,嚴禁泄露考語,嚴禁私下議論未定之事。若有流言蜚語自吏部傳出,無論涉及何人,本堂必追查到底,都聽明白了嗎?」
「謹遵部堂鈞諭!」
眾人齊聲應諾,聲音在壓抑的空間裡迴蕩。
「好了,章程細則都已下發,各司即刻按章辦事。考功司儘快擬定詳細考察方案與日程,文選司著手梳理四品以下京官職缺及候補名錄,以備後用。散了吧。」
房堅揮了揮手,下一刻又道:「二位侍郎請留步。」
眾人魚貫而出,值房內很快安靜下來。
書吏為三位堂上官奉上新茶,旋即識趣地退了出去。
房內的氣氛驟然變得微妙起來。
房堅端起茶盞啜了一口,抬眼掃過兩位侍郎的面龐,緩緩道:「二位,京察章程已定,大方向便是公字當頭。但這公字如何落在實處,考語如何評,優劣如何定,其中分寸還需細細斟酌。」
他頓了一頓,稍稍加重語氣道:「聖心在察,天下在望。我等身處漩渦中心,一舉一動皆系千鈞。既要對得起陛下的信任,也要堵得住悠悠眾口,更要經得起事後推敲。」
兩名侍郎心知肚明,尚書大人方才當眾表態是題中應有之義,此刻的談話才會真正定下今年京察的基調。
更重要的是,房堅乃天子心腹股肱,也是天子用來敲打和制衡內閣首輔寧之的關鍵角色,他的態度實際上也就是天子對這場京察的態度。
具體而言,天子想要利用這場京察達成哪些目的,對朝中勢力格局進行怎樣的調整,都會通過房堅來實現。
當然,天子不會將所有重任壓在房堅一人肩上,所以他堅持要在京察之前外放袁誠,為的便是讓薛淮可以名正言順地掌管都察院河南道,從而對吏部起到足夠有效的監管和約束,避免京察過程中出現意料之外的變故。
天子之所以這樣安排,根源便在於他篤定薛淮會老老實實守著他劃下的界線。
吏部右侍郎左安身為寧黨中人,且與閣臣段璞私交甚篤,對於這場京察期盼已久。
此刻聽到房堅所言,左安便順勢說道:「部堂所言極是,京察乃激濁揚清之良機,自當從嚴從實,尤其是那些身居要津卻尸位素餐,或行事張揚惹得物議沸騰之輩,更需嚴加甄別。吏部考功絕非和稀泥,該動真格時絕不能手軟,否則如何彰顯朝廷法度之森嚴,又何以服眾?」
這番話雖未點名,但是另外兩人都知道,左安的矛頭隱隱指向近來風頭正勁的某些人及其關聯官員。
左侍郎吳文奇一直垂著眼帘,聽完左安所言,他臉上浮現一抹溫和的笑容,慢悠悠地說道:「右堂所言在理,吏治清明確需雷霆手段,不過也需菩薩心腸,或者說,需有度的把握。」
左安倒也不急,點頭道:「願聞左堂高見。」
吳文奇資歷很老,入仕比房堅還要早四年,紮根吏部二十餘年,因此他雖然既不屬於寧黨也和清流無關,在吏部內部卻有不小的話語權。
平時他極少參與那些明爭暗鬥,當下卻懇切地說道:「京察牽涉甚廣,關乎數百官員的身家前程。考語評定固然要嚴,但也要准,而這一點最難。譬如考評之中的平庸二字,界限何在?是勤勉有餘而才具不足,還是才具尚可卻明哲保身,抑或是身處清水衙門難有建樹?一刀切下去恐有誤傷,反失朝廷體恤臣工之心,也容易授人以柄,說我們吏部不近人情,只知揮舞大棒。」
房堅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吳文奇見狀便對房堅說道:「再者,京察雖說是考四品以下,但各部院堂官們的心思,咱們也不能全然不顧。若我們這邊考語一下,那邊堂官們紛紛上書保人,甚至鬧到御前,陛下問起緣由,我們拿不出讓人心服口服的實據,豈非讓部堂您為難?如此也會讓吏部陷入被動。」
他這番話其實是在委婉地告誡左安,打壓異己不能做得太露痕跡,否則後患無窮。
如今寧黨和清流之爭已經蔓延到朝廷大部分衙署,吳文奇無心理會他們的是與非,卻不願見到吏部捲入太深,尤其不能成為任何一方手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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