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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694【鉤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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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寧珩之和薛淮的推斷,吳文奇正是天子安排的暗手。

其實只要倒推一下,便能判斷出吳文奇的真正身份,他既不投靠寧黨,又與清流劃清界限,一貫超然物外明哲保身,卻能牢牢盤踞在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怎麼可能沒有天子的默許?

天子知道寧黨會推舉衛錚出來,所以他授意吳文奇連消帶打,為的就是斬斷衛錚和薛明綸這兩人心中的妄念,斷絕他們的入閣之路。

韓僉沉默肅立。

天子端起手邊的茶盞飲了一口,轉頭看向韓金,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你說,他今日之舉是真的大徹大悟,幡然悔悟於當年工部虧空之過,還是另有所圖?」

韓僉謹慎地斟酌道:「陛下,臣觀薛侍郎今日言行,其痛陳己過時,確有幾分真心。

但其最終選擇以如此激烈方式兌掉衛錚,並將自身前途徹底綁縛在工部實務之上,其用意恐非僅為自保或贖罪。」

「說下去。」

「臣以為,薛侍郎此舉一是向陛下表明徹底與寧黨決裂的決心,不留絲毫退路,從而換取陛下的信任與庇護。其二,他今日的決斷或許與十四年前那件事不無干係。」

精舍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連窗外的鳥鳴都似乎悄然遠去。

十四年前,那是太和十二年。

天子目光幽遠,又帶著幾分凌厲。

如今恐怕只有韓簽敢在他面前提起那一年。

從太和十年到太和十二年,那不到三年的時間裡,天子遭遇登基以來第二個難關。

第一個自然是登基之初,彼時他一母同胞的親弟弟齊王在朝中實力雄厚,天子不說如履薄冰,但也確實承受著極大的壓力。

好在齊王性子粗疏,身上的破綻較多,最終被天子以雷霆手段摧毀其根基。

當時天子並未想過要致齊王於死地,他有足夠的自信和底氣逐步磨滅齊王在朝中的影響力,往後讓他做一輩子富貴閒散的王爺。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直到前任靖安司都統在一個非常偶然的情況下發現那樁秘密,天子不得不狠下心。

一直以來,天子都堅定地認為他是被逼無奈,可他也知道那件事說出去會讓天家顏面盡失,所以他只能將秘密藏在心底,連太后都不知道分毫。

至於第二個難關————

薛明章的死因很複雜,並非某一個仇人,亦或某一兩件恩怨所致。

「那件事怪不到薛明綸頭上。」

天子幽幽一嘆,緩緩道:「連朕都不曾————薛明綸當時不過是工部右侍郎,寧之最信任的人輪不到他,不會向他吐露太多。若說他有錯,頂多便是囿於切身利益,最終選擇了明哲保身和袖手旁觀。你突然提到此事,是想說薛明綸因為往事對薛淮有愧?」

太和二年齊王病逝的時候,韓僉才入靖安司兩年,自然無法接觸到那等機密,不過等時間來到太和十二年,他已是靖安司副都統,是天子極為倚重的心腹,對薛明章之死和薛明綸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可謂了如指掌。

薛明章死後,雖然家道沒有中落,孤兒寡母卻幾乎被本宗遺忘,若非薛淮後來爭氣,恐怕早已湮沒無聞。

與之對比,薛明綸一系則在寧黨的庇護下蒸蒸日上,這其中的取捨與冷酷,難免會令人感到幾分悲涼。

韓簽稍稍思忖,沉聲道:「陛下明鑑,薛明綸城府極深,今日之舉雖然公私難辨,但其徹底與寧黨切割的姿態,於陛下平衡朝局削弱寧黨確有益處。尤其他選擇終老工部,等於是將自己置於陛下與沈閣老的眼皮底下,再無騰挪空間。」

「你說的沒錯。」

天子的聲音已然恢復平靜,但這平靜之下仿佛藏著更深的寒意:「薛明綸今日在太極殿上,對著衛錚和寧黨亮出獠牙,不惜自斷前程也要拉衛錚下馬,除了政治上的站隊與自保,未必沒有一絲遲來的愧疚。此外,他看到了薛淮的崛起,看到了某種清算舊帳的可能,想提前為自己和河東薛氏本宗求一份安穩。」

韓金深深低下頭,不敢接話。

這是他一直以來深藏心底的疑問。

薛明章並非正常死亡,天子不是不知道這一點,按照正常的邏輯來說,天子固然需要厚待薛明章的血脈,卻也不必對薛淮委以重任,將他放在清貴閒職上養一輩子便可。

薛淮爬得越高,手中的權力越大,一旦他得知當年薛明章死亡的蹊蹺,朝堂必然會掀起驚濤駭浪。

對於天子而言,委實沒有必要冒這個險。

薛淮確實有能力,可是大燕朝廷最不缺的便是精明能幹的官員,不是離了薛淮就過不下去。

韓僉並不知道,天子此刻心中翻湧著怎樣的積怨和無奈。

他定定地看著前方,視線中仿若浮現當年薛明章那張清瘦的面龐,以及他在太和十一年陸淵病故之後,入宮面聖說的那番話。

良久,天子面上浮現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像是在告訴韓,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不懂。」

陽光穿過窗格,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帝王眼中那抹深埋十四年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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