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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 699【劍氣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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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春,陸淵因為青州絲絹案被貶為工部右侍郎,隨即陷入牆倒眾人推的困境。

九月初,在遭受無休止的攻訐和譏諷之後,陸淵一病不起溘然長逝。

由此觀之,陸淵必然是因為吳太監的貪贓枉法發現齊王之死的疑點,引發後續一系列的事件,這期間三位嬪妃的離世恐怕也非像天子親口說的那般,只是因為爭風吃醋互相算計。

薛明綸飲了一口杯中清茶,低聲道:「這些便是我所知曉的,和陸淵有關的舊事。」

「多謝伯父解惑。」

薛淮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努力控制著情緒,問道:「伯父,我曾聽歐陽公說過,彼時先父和陸公頗為親近,此事是否真的?」

「是真的。」

薛明綸沒有遲疑,但是他的眼神在這一刻驟然變得極其複雜。

那裡面翻湧著深沉的痛惜,甚至還有一絲自慚形穢。

「你父親是真正的清流砥柱,是這渾濁官場裡一股寧折不彎的浩然正氣。」

他停頓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平復心緒:「明章當時在大理寺卿任上,查明好幾件轟動一時的大案,朝中懼他者眾,恨他欲狂的人更多。或許是陸淵和他說過一些什麼,使得他也想查明吳太監身上的秘密。我在私下勸過他,莫要涉足陸淵的因果,若是一意孤行,非但於事無補,還將引火燒身,禍及自身與家族————」

薛淮聞言不禁嘆了一聲。

他雖未親眼見過薛明章的風采,卻從母親崔氏、老師沈望乃至天子口中聽過,薛明章的剛直性情絕非虛名。

「我至今仍舊記得,你父親當時看著我,自光清澈堅定,卻又帶著一絲悲憫,他說————」

薛明綸老眼微紅,竟似有淚光閃動,愧悔道:「他說,族兄,我輩讀聖賢書所為何事?若見陰謀不破,見國本動搖而袖手,與那廟堂之上泥塑木雕何異?陸公為國理財鞠躬盡瘁,豈能蒙此不白之冤?此案若不明,國法何在?天理何存?」

薛淮默然。

薛明綸用力閉了閉眼,搖頭道:「我無言以對,只能看著他拂袖而去,那背影頂天立地,卻也形單影隻。後來,我聽寧首輔說過,明章和陛下發生過好幾次激烈的爭執,雖未傳出詳細,大抵應和陸淵的處境有關。再後來,我便不知他又做過些什麼,只知道他更加沉默,也更加憂勞。

話音越來越低,滿含沉痛和愧疚。

薛淮定定地看著他,開口勸慰道:「伯父,莫要太過傷感,先父不會怪你。」

「我知道他的為人。」

薛明綸的眼神晦澀難明,幽幽道:「景澈,我與你父親雖非一母同胞,但同出一宗,血脈相連。他是我薛明綸這一生最敬重的人,也是我最愧對的人,當年勸他放手是我私心作祟,懼禍及己身,懼牽連薛氏全族,從而看著他憂勞成疾————」

他的聲音哽住,再也說不下去,只是痛苦地搖了搖頭。

薛淮面色沉鬱地聽著,胸腔里翻湧著驚濤駭浪。

陸淵的死絕非簡單的帝王棄子,而是觸碰了絕對禁忌後的必然結局,而父親薛明章因為胸中那股浩然之氣,試圖挑戰那道禁忌的鐵壁,最終步了陸淵的後塵。

至於眼前這位黯然神傷的宗族長輩,薛淮相信薛明綸這一刻的情緒變化發自真心,但是他同樣篤定,薛明綸仍舊有所保留。

「原來其中竟有如此驚天之秘。」

薛淮沒有刨根問底,緩緩道:「多謝伯父告知這些隱秘。先父性情剛烈寧折不彎,此乃其天性,亦是其風骨所在。伯父當年之勸亦是出於保全宗族之心,不必背負這般沉重的愧疚,往事已矣,要向前看。」

「你說得對,都過去了————」

薛明綸看著薛淮冷靜下來的神態,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弛,繼而有些疲憊地說道:「景澈,老夫告訴你這些,並非要你心生怨懟,更非要你去追查什麼,而是想讓你明白這朝堂之上,真正的兇險往往藏在那九重宮闕的陰影里。權力之巔容不得半點僭越,容不下任何可能觸及逆鱗的舉動,陸淵如此,你父親亦是在那無形的漩渦邊緣,耗盡了心力。」

「你已繼承你父親的剛正,這很好,但我希望你懂得韜光養晦,懂得在必要的時刻繞開那堵無法撞破的牆。」

薛淮站起身,鄭重地躬身一禮:「薛淮謹記伯父教誨。今日之言,我必深藏於心,細加參詳。」

「好。」

薛明綸輕舒一口氣,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道:「今日便談到這裡,侄媳婦身子重,你莫讓她久等。」

薛淮依言行禮告退。

在他轉身之際,薛明綸忽又輕聲道:「景澈,這些陳年舊事聽過便罷,不必深究了。」

「是,伯父。」

薛淮沒有多言,認真地答應下來。

他邁步前行,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種沉入骨髓的冷靜與決心。

陽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青磚地上,猶如一柄無聲出鞘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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