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長夜孤燈(2/2)
「堪比……木衛六。」
這可不是形容詞,作為曾經把木衛六當撞球打的天國第四持劍人,木衛六是除了夜晚先生之外的另一個計量單位。
所以,這枚鏡子後面隱藏著一個完整小世界的質量單位。
「鏡面背後,不只是隔間。」
他凝視著那沒有映像的鏡面,語氣平靜卻已然做出判斷。
「這是,一個被封鎖的里世界樞紐。」
下一秒,他不再猶豫。
【天之槓桿·撬動——】
銀色手杖在空中劃出一道冷光,隨後戳入鏡面之中。
「嗡——」
一圈圈漣漪自接觸點擴散而出,宛如水波蕩漾,蔓延至整個鏡面。原本沉寂無像的鏡子忽然顯現出模糊的層次感,像是一座倒映著另一重世界的湖面。
夏修緩緩收回槓桿,不再遲疑。
他抬步,邁出。
腳尖觸及鏡面波紋的一瞬間,他的身影如墨跡墜水,悄然被那層扭曲的世界漣漪吞噬,連帶著他身上的所有氣息也隨之消散。
下一秒,聖庫斯伯特會堂內空無一人。
而那道鏡子,重新恢復平靜,宛如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
……
夏修再次睜開眼,那一瞬的錯覺幾乎令他誤以為自己還未從夢中醒來。
周圍,是一座異常靜謐的小鎮。
但這座小鎮沒有陽光,也沒有天空。整個世界仿佛漂浮於一片永恆的深淵之中,重力勉強維持,時間似乎遲滯,空氣中混合著鐵鏽與蠟燭未燃盡的味道。
整座小鎮唯一的光源,懸掛在鎮中心的廣場上方。
一道幽冷的燈光,從某種未知的裝置中徐徐灑下,勉強為這個死寂世界的邊緣刻下明暗之間的微弱分界線。
夏修緩緩抬頭,他看見了它。
那並不是一盞普通的路燈。
那是一輪巨大無比的生物—機械複合體,造型如同某種遠古文明遺留的神性燈塔,其基座紮根在空無的虛空中,軀幹由糾纏著的金屬骨架與血肉脈絡交錯構成,如活物般在緩慢蠕動。無數眼狀感應器如祭司注視般分布在外殼之上,偶爾閃爍著赤紅或深藍的光芒。
但真正令夏修瞳孔驟縮的——不是那機械燈塔本身。
而是掛在燈下的那位存在。
那不是一個凡人,那是一尊……已經被釘住的神。
他以白髮白須的形象示人,形貌端正、身形魁偉,肌肉飽含著鐵砧上的神性錘鍊。他被粗重的鎖鏈從雙腕吊起,十字般架掛在燈塔的主柱上,裸露的上身傷痕遍布,每一道傷口中都散發出微弱卻純淨的光輝,那不是肉體發光,而是神格正在被緩慢燃燒。
他就是那光的源頭。
是他,在點亮整個小鎮的存在邏輯。
他的眼睛緊閉,嘴唇微啟,似乎正在呢喃某種無人聽得懂的神諭。而那微弱的呢喃化作光的律動,一圈圈從他胸前擴散開,籠罩這片由未知構成的鎮區,如同神性鼓膜在現實邊緣輕輕顫鳴。
夏修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長久地凝視著那道身影。
他的身體沒有動作,但那一瞬,內心深處某根東西卻輕輕地斷裂了。
因為他認出了這位神的身份——聖庫斯伯特。
法律與秩序的象徵。
在灰藍色的天幕下,夏修靜立於幽冷的街道中央。頭頂那輪由金屬骨骼與生物神經纏繞構成的龐然之物——那路燈,正緩緩旋轉,投射出層層柔光。
光線宛若帶有神性的漣漪,微微閃耀,照亮這座偏離現實邊界、由未知物質構成的異界小鎮。
聖庫斯伯特,他既是燈塔,又是囚徒。
那散發現實穩定光的核心,不是某種神性儀器,而是他自身的神性之光——被釘上、抽取、束縛後遺留的最後餘輝。
夏修的眸中倒映著這詭異的一幕,神色幽沉。
而在神祇之下,有一群人已然跪伏。
他們身披染有泥土與灰燼色澤的舊式教袍,有的則身穿符文斑駁、鐵鏽斑斑的古式騎士鎧甲。他們無聲地排列著,手持牧杖或長劍,神情中既有虔敬,又有悲愴,像是走過漫長年代之後依舊不肯遺忘神明的忠犬。
忽而,寂靜之中,某位披著白色披風的祭司低聲開口。
隨之而來的,是集體低誦,如哀鳴,又似夢語:
「我在群山之間挖出門扉,在門扉之間將你埋葬。
海潮發出低語,余灰奔涌而下。
此處曾有你的歡聲與舞步,如今卻只余我等的苦澀與哀傷。」
他們的聲音低緩、斷續,在這片極端靜謐的空間中顯得格外清晰,夏修一動不動,只是凝視。
「我於萬物與光明之邊界,凝視虛無與黑暗之鏡。
鏡中所映別無它物,唯有我與世界的殘骸
殘缺的骨骸灼灼發光,殘破的幻夢熠熠生輝」
詩句緩緩滑出他們的嘴唇,如同灰燼在沉默中散落,透出一種無力卻無法熄滅的信仰。
「無數文人墨客都曾求索此夢,或訴諸藥物,或藉由痛傷;
我已自俗世之中掙脫,俗世則以靜謐苦寒回報。」
隨著吟誦的持續,光影也在輕微顫動,仿佛這悲歌本身便是一種儀式,一種祭獻。
「靜夜之中唯有爐火與歌聲,如飛蛾般在殘火中往生
眾人高唱著歡悅的曲調,古老的輓歌化作濃霧,獨我一人在霧中漫步。」
光輝籠罩的地面在輕輕浮動,那是一種近乎哀悼的律動。夏修看見了其中幾位年長者臉上滑落的淚痕,那不是恐懼,也非愧疚,而是一種深知神已死,卻仍執意供奉的無名哀悼。
「我遠離不斷重複的歌謠,步入飛雪與大地的懷抱;
此處既無仇敵亦無密友,此間既無吟誦也無哀悼。
我向落雪發問,落雪衰敗枯亡;我向長夜發問,長夜沉默不語。」
在這片被黑暗腐蝕的世界,神祇化為孤燈,在長夜中照耀悲切的信徒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