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2/2)
若無那口氣,即便能夠返老還童一百次,也都不是最初那一次。
一生不可再得,醒來如何不悲?
那是到不了的彼岸,抓不住的迷霧,無處尋覓,不見終途。
最後,那顆在迷霧中左突右撞的肉球心臟停下了追逐。
尖銳的哭聲從中傳出,如同嬰孩,又似老年。
重重疊疊,嗚嗚哇哇。
肉球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吾不過是求長生而已,仙道貴生,吾不願死,這何錯之有?」
玄清真人的聲音帶著奇怪尖聲,從肉球內部傳出。
他憤怒,他不甘,可他無論如何卻都無法從迷霧中尋到出路。
而陳敘的刀筆還在繼續書寫:「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又寫:「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一行行青氣閃爍的文字在虛空中熠熠生輝,而當刀筆刻下最後那一句「同悲萬古塵」時,整個丹室空間忽如霜雪凝結。
所謂如霜雪凝結,是指這空間本是「活的」,是有生氣有變化的。
而當其凝結時,則所有變化盡如古畫定格。
流淌的血水波濤停滯了,搖動的丹爐也歪斜不動了,頂上懸吊下來的數百人血液亦停止滴落————
最重要的是,原本還在尖叫衝撞的那顆肉球心臟,終於在此刻停下了尖叫。
它停下了尖叫,但玄清真人那看似充滿仙道氣質的聲音,卻在此時發出了最後一聲不甘吶喊:「天地一逆旅,我亦逆行中!
陳敘小兒,今日你殺我,孰不知千萬年後,天地亦殺你!
神州浩土,終將成塵,百朝千代,不過雲煙。
縱你寫得錦繡華章,流傳萬世聲名又如何?
萬載以後,世界都歸虛無,汝也同為虛無。
而今,貧道亦不過是先行一步,哈哈哈————」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因為整個凝結成霜的丹室空間,終於在這一刻隨著陳敘刀筆的揮動而寸寸龜裂。
咔嚓咔嚓。
最先化作煙塵的是那些凝結的血浪。
緊接著便丹室中間那些停滯的地火。
再然後是那尊看似無比神秘,不可打破的巨大丹爐。
最後就是丹爐上方,飛空欲逃的那顆肉球心臟那肉球心臟飛在迷霧中,停滯在煙塵里。
最後,亦終究消散在煙塵中。
如同歷經千萬年而風化的頑石。
任爾王圖霸業,又或道心如鐵,只求長生。
長生卻終不可得。
唯有無窮過客,無盡歸人。
歸於何處?
歸於塵土。
亦或者千萬年後,神州大地亦化為萬古星空一粒塵土。
又過千萬年,那塵土中再誕生一個世界。
一粒沙中一世界,三千世界萬千劫。
焉知那時世界中,未有今日輪迴?
陳敘握住手中刀筆,丹田中真元滾滾流淌。
玄清真人死了,與之相關聯的眾多清虛道宮弟子也隨之死去。
甚至就連眼前的丹室空間亦在碎裂,包括與眼前丹室空間相關聯的,所謂玉京三十六龍脈。
陳敘立於中樞位置,此刻肉眼雖不能透牆遠看,可他的神思卻能夠清晰感應到。
以眼前丹室空間為中心,三十六條枝權般的「龍脈」通道此時俱在震顫坍塌。
刀筆之下,天地都終究要化為塵土,又何況是那區區三十六條「龍脈」枝權?
始終苦守在「龍脈」中的三十六名紅衣道士—
不,如今已只有三十五名紅衣道士了。
這三十五名紅衣道士皆是凝丹境,此時這些凝丹境的修士卻脆弱得都如泥人一般。
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總計三十五個,竟無一個能有分毫抵抗能力。
三十五人,皆隨著通道的震顫坍塌而迅速僵滯凝固,最後如同頑石般風化成了粉末。
是他們太弱嗎?
其實不是。
是陳敘太強,強到所有人都完全沒能反應過來,那一縷萬古同悲皆成塵的奇異力量便已將所有人侵襲。
不知不覺間,陳敘法相成型,結合他文海墨硯、才氣之力,手段之強、之奇,已是發生質變。
這一切從質變的誘因來說,其實還要得益於玄清真人的羅天破滅玄光。
受此玄光神通反震的影響,陳敘以玄清真人的視角又經歷了一次當年明微真人之死。
在玄清真人看來,明微真人之所以會死,是因為他觀看星空,走火入魔,瘋癲了。
可在陳敘看來,明微真人實乃是此界當之無愧第一等道家高人。
同樣是號稱真人,明微真人名副其實,玄清真人便著實不配。
一個真道士,一個假真人。
玄清永遠理解不了明微真人真正的死亡原因,而三十年後,陳敘這個與其從未謀面的年輕人,卻相隔時空與山海,理解了他。
正因為理解了他,才有了後來的「同悲萬古塵」。
可笑陳敘與明微真人這一番隔空相晤,亦皆是因為玄清那一記羅天破滅玄光而起。
羅天破滅玄光,破滅的也不知究竟是誰?
丹室空間內,整體的震顫還在加劇,陳敘一心要將這所謂的三十六龍脈全部毀掉,一邊擴散力量,施展花非花霧非霧,保護從天頂上懸掛下來的眾人。
便在此時,旁邊角落裡一直極力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永徽皇帝見勢不妙,終於邁步準備悄悄溜走。
卻見自己身旁不知何時竟然憑空多出了一道頭戴斗笠的沉默身影。
永徽皇帝駭一大跳,他雖然養氣修為不行,但多年手掌權柄卻早已使他擁有了極其敏銳的感知能力。
他甚至都不需要多看第二眼,就已經能夠肯定眼前的斗笠人必定是舉世無匹的絕頂高手。
這高手高到什麼程度?
或許能與全盛時期,未曾被反噬傷害的玄清真人正面對戰也未可知。
永徽皇帝心跳加速,開口便是一句:「愛卿你來了,愛卿來得正好,愛卿速速救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