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看崑崙三萬里的雲(卷終)(1/2)
榜下,這個渾身激動到發顫的年輕人正是余執。
從前陳敘在平陽城發行《天工奇緣》,一套龍骨水車圖紙震驚四座。
此事發生其實也才不過兩三月,可這兩三月間湧現的大事卻實在是太多了。
以至於此刻的余執回憶當初,簡直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但不管相隔多久,余執永遠也忘不了初次閱讀《天工奇緣》這部話本時內心翻湧的種種激越情緒。
話本好看,話本里的天工局更是令人無限嚮往。
然而可惜的是,現實中沒有天工局。
余執讀書學業一般,雖然不到二十歲便考得了童生,但他自家知曉自家事,以他的資質,要想再往上一步卻是幾乎不可能了。
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學業上,相比起讀書,他更喜歡鑽研各種機巧之物。
為此他在家裡挨了不知多少打,在學堂里更是聽夠了夫子的嘆息聲。
余執曾經一度迷茫,不知自身前路何方。
直到當初龍骨水車圖紙現世,他遍尋工匠打造水車安置在自家田地間。
那一日,當那蜿蜒河道邊,如同游龍吸水一般的龍骨水車真正架設完成,清澈的河水隨著水車龍骨的轉動而嘩啦啦流淌入田地時。
余執迷茫的內心中,才終於像是有驚雷震動。
雷光劃破了他心底的迷霧,使他終於真正清醒認識到,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機關器物,奇巧淫技。
讀書人多有鄙棄,視之為玩物喪志。
可是鑽研機巧就當真沒有意義,是玩物喪志嗎?
難道說,唯有立志科舉,一心功名,才能算是真正的「有志」?
可是誰又規定了必須如此呢?
思來想去,也不過是世人偏見,又或是利益所趨罷了。
機關器物鑽研得再精妙,也不過是做一個工匠大師。
士農工商,已將人分成三六九等。
奇巧之物再厲害,又如何比得上科舉入仕?
可是,如果沒有機關奇巧,車輪要如何轉動,舟船要如何行駛?
衣食住行,織布要織機,飲食要鼎器,住宿要房屋,出行在外要車馬、要亭台、要雨具————
種種種種,不一而足。
生活中的所有器物,又有哪一樣能夠離得了能工巧匠?
龍骨水車的面世能夠解決當年河床水位下降問題,使農田灌溉得以順利進行,不至於誤了農時,少了收成。
而如前些年織機的改良,則極大地繁榮了整個南疆十七府的織造業。
一台織機,扛起了不知多少人家中生計。
誰又能說機關器物沒有用處?
余執在那一日思想通透,便仿佛是天外飛來了一柄神劍,剎那斬開他所有思惘。
他更曾因為龍骨水車的架設成功而輾轉反側一整夜,激動到完全無法入眠。
然而那時的醍醐灌頂雖然通透暢快,可是過後不久,他卻又陷入到了更深的痛苦中!
余執發現,他思緒中的迷惘雖已被斬開,可他本身卻根本逃脫不了現實的塵網。
他是家中獨子,他要挑起大梁。
他想小富即安,可父母親長卻期盼他科舉入仕,光耀門楣。
沒有功名,他就沒有力量。
而沒有力量,他就無法去做任何一件自己想做卻又不被允許的事情。
他陷入了絕望的死循環,似乎內心深處所有的波瀾壯闊都不過是他年少輕狂的一場妄想。
《天工奇緣》這個話本太好了。
可惜話本中的一切,都只是在給他造夢。
彼時陷入痛苦中的余執又如何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真能在現實中發現夢中的橋樑。
新朝要開設天工局!
這個天工局,與陳敘話本中的天工局幾乎一般無二。
不,它比陳敘話本中的天工局還要好。
新朝的天工局不但擁有完整的民間選拔制度,達到一定技藝的工匠可以加入天工局為官,最重要的是,朝廷竟還要在各地開設天工書院。
凡有意者,只需通過一定考核,不論年齡身份,皆能加入天工書院學習!
同時,對於一切奇巧發明,天工局也有明確的獎賞制度。
從賞銀到獎牌,再到天工品秩,都有獎賞。
天工局內部又分匠作司、材用司、考功司、典籍司、營造司等六司。
一旦成功加入天工局,匠人地位必能直線上升。
從此以後,科舉取士再也不是讀書人唯一的出路。
世上還有一座書院,叫做天工書院!
余執看到此處,渾身上下都在因為激動而不停打顫。
他面頰肌肉跳動,牙齒咯咯作響,雙臂雙腿皆如篩糠一般,抖動之疾速簡直能在四周空氣中掀起一陣疾風。
很快,他這異常的舉動就引來了旁人目光注視。
頓時便有聲音忍不住驚道:「這、這、這位兄台,你這是怎麼了?」
「快來人啊,這裡有個人中風了!」
「快快快,有沒有大夫救救他————」
旁人驚呼聲未絕,卻忽聞一陣大笑,在那榜文下方如野馬脫韁一般響起:「哈哈哈!哈哈哈!」
余執放聲狂笑,聲音從胸腔中衝出,幾乎蘊含了四肢百骸的所有力量。
震得近處之人無不覺得耳孔嗡鳴,一時間無數目光投來。
人群中發出驚呼:「瘋了!這人失心瘋了————他不是中風,他就是瘋了!」
「哈哈哈————」回應所有人的,仍然是余執的大笑聲。
此時尚且無人知曉,這一日,這一個在榜下狂笑的年輕人,日後會在與新朝一起成立的天工局中擁有怎樣的造化。
話本界,陳敘未再續寫《天工奇緣》。
可是現實中,卻有無數人用自己一生的故事,續寫了真正的《天工奇緣》。
革新的火種自大夏成立之日起便深深埋下,至於日後究竟會發展到何種程度,卻還需再看千百年。
八月十五這日,陳敘與已經被接入玉京的陳家人一起,佳節團圓。
中秋宴會,因為新朝初立,所以在宮宴上是大辦了的。
但大宴過後的家宴,卻要清淨樸素許多。
陳敘與家中諸人都經歷了一次長談,也教導了陳平陳安與陳璇許多。
過程中,小妹陳璇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忽有些不安地脫口問了一句:「二哥,你、你今日說話行事,怎麼好像————好像明日便要出遠門了似的?」
陳敘一愣,隨即笑了:「何為遠,何為近?」
他這句反問帶著一種奇妙的道韻,干歲的陳璇並沒有聽懂。
但她思想單純,因此直接回答道:「遠就是要走好久才能到的地方,近就是很快就能走個來回的地方。二哥,我說的對嗎?」
咦,她小小年紀,雖然並不懂得許多高深的理論,可她卻有一種近乎直覺的本真。
這是一種初始的純粹。
正所謂「看山是山」,此時的陳璇便處在這一境界。
少年的純粹是極為難得的,陳敘聽來,頓生讚賞。
他道:「你以自身步伐為比照,能清楚明白遠近相對之理,可見思維清晰,條理分明,說得很對。」
說著,他還伸手在陳璇梳著漂亮髮髻的頭上虛虛輕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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