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吳鉤霜雪,屠刀嚯嚯(1/2)
那一日,陳敘縛龍回浪時。
整個天地都在震顫迴響。
彼時,崔雲麒已經渾身溢血,神魂幾欲脫體而去。
寧思愚比他稍好些,他手中的大羅煙雨傘釋放出斑駁的華光將他籠罩——
是的,這件寶傘已經半殘。
城池被洪水衝擊,半數房屋都被水淹。
地勢低的,淹到了屋頂,地勢高的,也至少水淹數尺。
除去那些出城逃離的,城中還活著的大半百姓都爬到了屋頂上。
人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大水,也從未見過這般的大變。
往常縱然是汛期到來,從暴雨到洪災通常也會有一個漲水的過程。
期間,是逃是留,多少會給人一些反應時間。
又幾曾如今次這般,災變毫無前兆,死難說來就來?
尤其恐怖的是那江水中升起的化龍巨物,當它發出嘶吼時,有不少體弱的百姓甚至不是受到蠱惑自戕而亡,而是活生生的就被震死、嚇死了。
絕望在剩餘存活的人群中蔓延,不知多少人爬在屋頂上,頂著暴雨仰頭看向遠處江面上那滔天白浪,痛哭流涕。
「我不想化龍,我也不想死啊!」
「神龍爺爺,求您給小民一條活路罷,小民這一生又何嘗做過壞事?我怎麼就要死在這裡……」
還有一些曾在十年前那場災變中活下來的舊民,哭喊說:
「謝欽差,謝欽差饒命啊!當年害你的人裡頭,沒有我啊!小民受過您的恩惠,知道您不是壞人,我還在我家的舊屋裡頭悄悄供奉您呢……」
可是暴雨越來越急,洪濤滾滾湧來,水面越升越高。
那哭喊說曾經供奉過謝懷錚的婦人懷中抱著小兒,重心搖擺不定。
忽有狂浪拍打而來,她腳下一個不穩便徑直從屋頂上跌入了大水中。
婦人慌忙摟緊了哭泣的孩子,驚恐大喊:「救命!」
浪濤翻滾,卻在瞬間將她壓入水底。一時間人影杳杳,竟不知她被大水裹挾到了哪處。
咕咚咕咚——
城東,余執等童生學子聚集在學堂的屋頂上,正拿著長竹竿等物,倚靠屋頂在奮力打撈四周落水之人。
婦人落水時眾人也看到了,可沒奈何婦人落水地距離眾人足有十來丈遠,在如此狂暴的風雨中,在場無人能隔著這樣的距離將婦人救起來。
噗通!
卻見那遠處屋頂上竟有一人主動躍入了水中。
那是婦人的丈夫,他亦在哭喊:「芹娘,你和孩子都去了,我還怎麼活?今日若救不回你們娘倆,我便一起死……」
嘩啦啦,大浪襲來。
他的話音未落,卻已是同樣被捲入了水底。
余執與呂夫子等眾人看得頓生悲戚。
余執甚至忍不住咬牙說:「世間總有真情在,我見不得這等悲劇。我、我想入水去試試看,能不能將這夫妻與小兒救起來。」
他說著就將手中的長竹竿交給身旁一名同窗,自己脫了外裳便要入水。
同窗想勸,但只說了一句:「余執,你莫要衝動……」
話音未落,這同窗忽然就仰著頭,整個人好似呆傻了般疾呼道:「不、不對!余執你快看……」
看什麼?
砰!
余執什麼也沒來得及看到,他速度太快了。
不等那人說出完整的一句話,他就已經疾速躍入了水中,正奮力向先前婦人落水處游去。
這般莽撞,放在往常是要氣得同窗們跳腳的。
可遠處的變故卻實在是太大了,余執的同窗們只來得及呼喊幾句:「余執!」
就再也沒有人能再分出精力去關注他。
所有人都快呆了,傻了。
便是正伸出手準備將余執抓回來的呂夫子,也只是手上扯著他的外裳,目光卻遠眺那城外的高空。
那暴雨茫茫的雲天之上,有渾身黑霧滾滾的孽龍正昂首向天衝擊。
它已半身化龍,頭角猙獰。
躍過龍門的那半截身軀,似乎是要將整個天空都給捅破一般。
彼時,龍吟陣陣,又似天哭。
偏偏就在這眾生同悲,陷入絕望之際,不知從哪裡踏空走來一名青年。
那人在獵獵狂風中逆風而至,他袍袖翻飛,似乎是從天上來。
他伸出一隻手,便在這漫天風雨中將那修長手掌輕輕按在猙獰的龍首之上。
一個看似渺小的人,和一頭似乎要將整個天空都捅破一般的巨龍,孰強孰弱?
乍看起來,這答案似乎是毫無疑問的。
可事實卻是,就在此人將手按住龍首時,那孽龍竟在霎時間發出了痛苦的咆哮聲。
「昂——」
龍吟猶似刀割,聽得人渾身雞皮疙瘩都密集翻飛了起來。
所有人都仰著頭,不由自主渾身顫抖。
也不知是因為驚懼還是因為過分的期待,又或者什麼也不是……只是本能地被眼前變故衝擊到情緒失控,不能自抑。
一名學子忍不住嘴唇哆嗦,顫顫巍巍問:
「你們、你們看到沒有?我沒有看錯是不是?那、那頭龍,它、它在退!它被一隻手掌壓得,身軀在後退?」
另一名學子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也是結結巴巴,哆哆嗦嗦回:
「是、是這樣的啊……我也、我也看到了!」
「那龍,似乎是在掙扎。」
「可是它掙不脫!它竟逃不脫那隻手掌的壓制,它的前頸退出龍門了!」
「它的魚尾在被壓入江水中,它身邊的黑霧在雨中消散……」
「不、你看錯了,那些黑霧不是在雨中消散,而是在重新回到江水中。」
「你胡說,黑霧又怎麼可能重新回到江水中?倘若真是如此,這江水豈不還要被怨氣污染?」
「你、你,你們都錯了!這黑霧既不是在雨中消散,也不是回到江水中,而是、而是被陽光照滅了……」
學子們七嘴八舌,正在爭執間,忽然有一人驚呼道:
「你們快看,雨、停了!」
是啊,雨竟然停了。
這狂風暴雨不知何時竟是停了,只因眾人太過於急切地在關注那遠方天空中的一人一龍,以至於就連雨停了都無人在第一時間注意到。
而更加驚人的變化還在後頭。
雨停只是一個開始。
但見暴雨驟停,天空中,那隻看似輕飄、實則卻重如山嶽的手掌,已是將孽龍的身軀壓得完全退出了龍門,唯余那顆龍首仍在頑抗。
巨龍不停咆哮,似乎想要掀起更大的浪濤來將上方之人震退。
可是它的叫聲雖然響亮,原本沸騰的江水卻反而隨著它身軀的後退而逐漸變得平穩和緩。
浪頭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更甚至,就連原本已經沖入平陽城中的滔滔大水,也似乎是在逐步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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