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救人不白救(2/2)
姨媽和姨夫兩人此時也沒心思管自家兄長的官司,更不敢牽扯進來。
唯一能指望的,竟然是這位前幾日還羞辱她們薛家的璉二哥!
三個有王家血脈的女人在暖閣等了片刻,卻只見平兒現身。
鳳姐兒當即皺眉道:「平兒,賈璉呢!」
平兒急忙笑著解釋道:「奶奶、姨太太、寶姑娘,你們別誤會,老爺馬上就出來。」
「老爺!賈璉還真是行市見長!」鳳姐兒陰陽怪氣道。
薛姨媽拉了拉鳳姐兒的袖子,鳳姐兒這才住了嘴。
平兒知曉鳳姐兒的性子,這句老爺」恐怕鳳姐兒心中更多的是醋意和酸楚!
眼下府里上下哪個看不出來,老爺入主榮禧堂是名正言順,板上釘釘的事。
否則,這一大早,周瑞家的怎麼就會來跟老爺請罪。
薛寶釵和王熙鳳扶著薛姨媽坐下,兩人才各自落座。
過了一刻鐘,賈璉姍姍來遲。
「璉兒!」薛姨媽神色可憐,急忙站起身道。
「璉二哥!」薛寶釵也起身福了一福。
只鳳姐兒坐在座位上分毫未動,只是美眸輕輕瞪了賈璉一眼。
似乎是對等了一刻鐘的不滿。
薛寶釵暗暗打量這位璉二哥,只見他穿著一件石青色暗紋常服袍子,外頭罩了件玄狐皮的坎肩,氣定神閒,光是這副做派,就讓人心裡莫名一安。
薛寶釵打量賈璉之時,賈璉也掃了一眼薛寶釵。
過了年,薛寶釵就十五了。
如今和蜂腰隆臀的表姐鳳姐兒站一塊,卻是一派不同氣象。
上身是一件蓮青色出風毛的錦緞對襟褂子,底下配著條月白繡折枝梅的棉裙。
通身上下素淨雅致,唯有發間簪著一支赤金點翠的步搖輕輕晃動,流光內蘊。
身段亦是豐腴合度,當得起肌骨瑩潤四字,比鳳姐兒更顯沉穩端莊。
臉若銀盤,眸若點漆,看人時平靜無波,還透著股子與她年紀不符的冷靜與持重。
賈鏈心中暗忖,這王家的女兒,別的不說,單是這份根植於骨血里的豐艷與氣度,確是尋常小門小戶養不出來的。
賈璉抬手微笑示意:「姨太太、寶妹妹別客氣,都坐吧,這大冷的天,難為你們過來。平兒,看茶。」
平兒應了一聲,吩咐香菱上茶,然後默默站在賈璉身旁。
薛姨媽面帶憂色,坐定後,捧著茶盞的手微微發顫,未語先紅了眼眶:「鏈幾,原不該在這時候來叨擾你,你身上還帶著孝!我那孽障之前還給你找麻煩!」
「只是......只是如今他......如今他......嗚嗚嗚!」薛姨媽說著說著,自己先哭了起來。
寶釵和鳳姐兒連忙寬慰,片刻之後,寶釵接過話頭,言辭懇切:「璉二哥,兄長惹下禍事,牽連姨夫和璉二哥。」
「如今都察院已拿住哥哥,我們母女在京中實在無力,思來想去,唯有來求璉二哥,望璉二哥念在親戚情分,施以援手,小妹和母親感激不盡。」
賈璉神色平淡,點點頭道:「姨媽,寶妹妹,我如今在孝中,許多事不便插手,這一點......」
賈璉話未說完,王熙鳳便截過話頭:「我的璉二爺!你的難處我們豈會不知?只是這回薛兄弟的事實在兇險!」
「都察院那是什麼地方?進去不死也得脫層皮!姑媽就這一個兒子,若真有個好歹,可叫她怎麼活?」
鳳姐兒說著說著,眼圈也微微泛紅,演技堪比奧斯卡影后。
平兒心中暗暗發笑,心想二奶奶剛剛還一副頤氣指使的模樣,見了老爺,立即就換了一副模樣。
「我知道你守制不便明著插手,可!可總不能袖手旁觀吧!」
「你在外頭總還有些我們婦人夠不著的門路,哪怕只是遞句話,探聽個准信兒,或者!或者想想有沒有別的法子,總能比我們干坐著強啊!」
賈璉看著鳳姐兒在那演戲,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她。
面上卻不動聲色,沉吟片刻,才緩緩道:「鳳姐兒這話倒也在理。終究是親戚,見死不救也說不過去。」
「罷了,我儘量托人打聽打聽,看看案子到了哪一步,風嚮往哪邊吹。至於其他的,且走且看吧。」
薛姨媽和寶釵聽賈璉鬆口,雖未得十足保證,也已感激不盡,連聲道謝。
又略坐了片刻,薛姨媽便起身告辭。
王熙鳳也一同站起,細心為薛姨媽攏好披風。
賈璉將她們送到暖閣門口,看著門外積雪。
就在薛姨媽邁出門檻時,賈璉仿佛不經意地問了一句:「說起來,寶妹妹過了年,就該及笄了吧?」
這話問得突兀,與救人之事毫不相干。
薛姨媽腳步一頓,愕然回頭,吶吶地點點頭:「是.....是啊!」
寶釵系斗篷帶子的手指微微一顫,臉上那慣常的鎮靜似乎凝滯了一瞬,白皙的臉頰泛起極淡的紅暈,旋即垂下眼睫。
王熙鳳站在一旁,聽得這話,先是一怔,隨即眼波在賈璉與寶釵之間極快地一轉,心中狐疑:「莫非賈璉這死人,又看上了寶丫頭!」
從東跨院出來,一路直至梨香院,薛姨媽都顯得有些神思不屬。
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她卻渾然未覺,只緊緊攥著寶釵的手,仿佛能從女兒那裡汲取些支撐。
寶釵倒是面色恢復了正常,依舊是一派沉穩模樣,只是扶著母親的手臂比平日更用力些。
那雙平日裡黑沉沉的眸子,此刻卻有些飄忽,失了焦點。
一進了梨香院暖閣,揮退了伺候的丫鬟,薛姨媽便再也按捺不住,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也顧不得暖閣里比外頭暖和多少,只抓著寶釵的手,急急道。
「我的兒,你!你可聽見了?璉兒最後那句話,他,他是什麼意思?怎地無緣無故提起你及笄的事來?」
寶釵扶著母親坐下,自己卻未坐,走到桌邊,提起溫著的茶壺,緩緩斟了一杯熱茶,遞到薛姨媽手中。
「媽,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薛姨媽哪裡喝得下,將茶盞往炕几上一擱,聲音帶著焦慮:「他明明在說救你哥哥的事,怎麼話鋒一轉,就!就轉到你身上來了?」
「這救人跟你的年紀有什麼相干?莫不是!」薛姨媽心裡猛地冒出一個念頭,卻又覺得難以置信,一時噎住,只拿眼緊緊盯著寶釵。
寶釵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媽,璉二哥不是無的放矢的人。他既然在那種時候特意提起,只怕......只怕救人並非不能,而是要看我們薛家,能拿出什麼誠意」來。」
「誠意?」薛姨媽先是一愣,隨即猛地醒悟過來,臉色瞬間變了幾變。
又是驚,又是怒,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他難道是!是打你的主意?!這怎麼成!你可是要..
」
薛姨媽本想說「要待選」的,可如今薛家這般光景,兒子薛蟠身陷囹圄,兄長王子騰遠在天邊。
待選之事早已如同鏡花水月,渺茫得很了。
這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聲無力的嘆息。
寶釵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梨樹上積壓的皚皚白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媽,如今哥哥的性命攥在人家手裡。舅舅那邊是指望不上了。賈府里,老太太、太太們避嫌尚且不及,誰肯真心出力?」
「環顧四周,眼下似乎......也只有璉二哥,或許還有些我們不知道的門路和手段。」
寶釵慢慢轉過身,看著薛姨媽,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疲憊感。
「及笄,意味著女兒家可以談婚論嫁了。璉二哥這話,也許是在提醒我們,救人!不是白救的。」
「他如今襲了爵,雖是孝中,有些事......也是可以先定下來的。」
薛姨媽聽得心頭劇震,一句話說不出來,難道賈璉想納她女兒為妾!
「媽,事到如今,救哥哥要緊。其他的!容後再議吧。只是,這話既然遞過來了,我們心裡也得有個準備。」
「璉二哥或許是哥哥唯一的生機。」
寶釵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冰天雪地,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總要......先過了這個冬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