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孽緣(2/2)
尤老娘搖了搖頭:「只說是得知二姐兒和三姐兒要進府,一點心意。」
尤氏一時半刻也想不通,便打算回府之後去見見平兒,好讓賈璉知曉。
又說了幾句,尤氏無意間透露了今日發生在榮國府角門處的打鬥。
尤三姐一聽,就變了臉色。
「大姐,你說那人叫柳湘蓮?」
「對啊?怎麼,三姐兒你認識他?」
尤氏話音一落,尤老娘也狐疑地打量起了自己女兒。
只有尤二姐怯懦地看了一眼妹妹,又低下了頭。
尤三姐渾然不覺,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褪盡血色,手裡的帕子飄落在地。
「大姐,那......那人怎麼樣了?」尤三姐一把抓住尤氏的胳膊,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尤氏更是狐疑:「你這是怎麼了,三姐兒。那柳湘蓮要行刺榮國公,被高武當場打成重傷。現下人已經被押走,關進詔獄裡去了!」
「哐當!」尤二姐手中的針線笸籮失手打翻,彩線絨布撒了一地。
她驚得捂住嘴,看向瞬間搖搖欲墜的妹妹。
尤老娘也被徹底驚醒,撐起身子,茫然問道:「怎麼回事?什麼刺殺?誰刺殺國公爺?柳湘蓮,這名字有點耳熟。」
尤三姐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
柳湘蓮刺殺賈璉,重傷,詔獄!
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裡橫衝直撞,撞得她心口劇痛,幾乎喘不上氣。
那個台上英姿颯爽,眼底藏著星光的男子,怎麼會......怎麼會去刺殺賈璉?
還落得如此下場?
「三姐兒!三姐兒你怎麼了?臉白得跟紙一樣!」尤老娘見女兒神色駭人,慌忙要下炕。
尤二姐已勉強定下神,連忙扶住幾乎站立不住的妹妹,將她按回繡墩上,同時對尤老娘急道:「娘,您先別急!是外頭的事,與我們不相干!」
她又趕緊問尤氏:「大姐,那人為何行刺國公爺?那國公爺,可還安好?」
尤氏還是滿面狐疑地看著神色異常的尤三姐。
「我也不知具體情況如何,只聽二門上的小子說那人像是瘋魔了,應該是與前些時日被抄了的理國公府、鎮國公府有些牽扯。國公爺有高武護衛,自然無恙。」
尤三姐緊緊抓住尤二姐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姐姐肉里,聲音嘶啞,還帶著哭腔:「二姐,他......他怎麼會進詔獄,那進去還有命出來嗎?」
尤老娘此刻也聽明白了大概,拍著炕沿道:「哎喲!這還了得!光天化日刺殺國公爺,這柳湘蓮是活膩了不成?虧得國公爺沒事,佛祖保佑!」
「這種亡命徒,關進詔獄正是該的!你們姐妹倆嚇成這樣做什麼?快別為這不相干的人費神!」
「娘!」尤三姐猛地抬頭,淚眼婆娑中迸出一股激烈的情緒。
「他不是亡命徒!他.....
」
尤氏這會也看來了,尤三姐不是嚇的。
「三姐兒,你認識這柳湘蓮?」
尤三姐正要開口,尤二姐卻搶先打斷她道:「三姐兒,快別哭了。這事兒不是我們能過問的。仔細叫人看去,生出誤會。」
尤氏眉頭蹙的更緊,卻沒有被尤二姐敷衍。
尤老娘看著兩個女兒,一個暗自垂淚魂不守舍,一個強自鎮定卻眉含隱憂,再想到那榮國府門前的刀光劍影和深不可測的詔獄,不由得也嘆了口氣,喃喃道。
「這京城真是不太平。咱們這樣的人家,還是得尋個穩妥的倚靠才是啊。」說罷,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了榮國府的方向。
尤三姐一聽這話,眉宇間又現不耐之色。
尤氏見狀,心知尤三姐還是對入賈府有牴觸。
隨即握住她冰涼的手,拉她在身邊坐下嘆道:「三姐兒,你我雖非一母所生,但情分不比旁人。」
「你心裡苦,大姐難道看不出來?只是如今我們是什麼境況,你須得明白。
大姐在那邊府里,也是看人臉色的。」
「咱們娘兒幾個,要想日後有個安生日子,全指著國公爺。國公爺如今是什麼身份?你看看家裡這些禮,多少人想攀附還尋不著門路。」
「你這般模樣,若叫府里知道了,老太太心裡會怎麼想?榮國公也不是非你不可。」
這番話,原是推心置腹,可聽在尤三姐耳中,卻像是無數細針扎在她心上。
她一想起柳湘蓮,那樣一個驕傲磊落的人,如今生死不知,陷在詔獄那等骯髒地方,而自己非但不能為他做半點事,還要在這裡被教導著如何去討好那個或許間接導致他遭難的人。
巨大的悲憤和委屈衝垮了她最後的心防。
她猛地抽回手,眼淚撲簌簌滾落下來,聲音決絕:「大姐!你別說了!你們的心思,我早知道!可是!可是我心裡早有了人!」
此言一出,不僅尤氏愣住,連尤老娘也懵了,急問道:「你說什麼?心裡有了人?是誰?什麼時候的事?我們怎麼不知道!」
尤三姐看著母親和尤氏驚疑不定的臉,索性把心一橫,抹了把淚,昂首道:「就是年初老娘生日,那個扮小生的柳......柳湘蓮!」
柳湘蓮三個字一出口,尤老娘倒吸一口涼氣,臉色頓時煞白,腦海里也記起了為什麼剛剛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了。
怎麼會是他?尤老娘指著尤三姐,手指抖得不成樣子:「那個刺殺國公爺、
被關進詔獄等死的就是你的心上人?你瘋了不成!你什麼時候和他勾搭上的?」
尤氏如遭雷擊,霍地站起,臉色鐵青,厲聲道:「三姐兒!你胡唚什麼!這種話也是能渾說的?你知不知道那柳湘蓮現在是什麼罪名?」
「刺殺朝廷欽差,那是十惡不赦誅九族的死罪!你怎麼會認識他?還心裡有他?」尤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這可不是少女懷春看錯了人,這是要把全家都拖進火坑啊!
尤二姐又默默垂下了頭,不敢吭氣了。
尤三姐被三人的反應刺痛,反而激起一股倔強:「我只在台上見過他一次,可他跟那些蠅營狗苟的人不一樣!他定是有什麼冤屈!你們不知道他...
」
「住口!」尤氏疾言厲色地打斷她,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氣急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只知道,他現在是朝廷欽犯,是死囚!你心裡有他?你這是要把我們全家都害死嗎?」
尤氏轉向已經嚇得癱坐在椅子上的尤老娘:「娘!你看看!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這種要命的念頭她也敢有!」
尤老娘此刻已是六神無主,捶胸頓足地哭罵起來:「我的老天爺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生出這麼個不知輕重、不曉死活的東西!」
「那柳湘蓮是個什麼東西?也值得你惦記?你這是要氣死我啊!國公爺要是知道了......
尤老娘越說越怕,竟起身要去撕扯尤三姐的嘴:「你快給我發誓,說你剛才都是胡說的!快說!」
尤氏一把攔住尤老娘,強壓著怒火和驚懼,盯著淚流滿面卻依然倔強地挺直脊背的尤三姐,一字一句道:「三姐兒,我今天就把話給你說清楚。」
「你趁早給我絕了這個念想,把它爛在肚子裡,永遠不許再提一個字!從今往後,那柳湘蓮是死是活,與你沒有半點干係!」
「你若是還想活著,還想讓老娘和二姐兒有條活路,就給我老老實實收心,想想怎麼在國公爺跟前討個將來!」
尤氏喘了口氣,語氣稍緩:「你年紀小,一時被皮相所惑,大姐不深究。但從此刻起,你若再有一絲一毫不妥當的言行,連累到我們,就別怪大姐我不顧姐妹情分!你聽明白了沒有?」
尤三姐看著姐姐冰冷嚴厲的面孔,聽著母親絕望的哭罵,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透了。
她那一點微弱的,屬於她自己的火光,在這殘酷的現實和親情的重壓下,已經被徹底撲滅,連灰燼都不允許留下。
尤三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無力地垂下頭,肩膀劇烈地聳動。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悶雷隱隱滾過天際。
屋內的空氣凝滯沉重,尤氏的警告、尤老娘的哭罵、尤二姐的沉默、尤三姐絕望的啜泣,交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尤三姐感覺喘不過氣來,心中暗忖:「無論如何,我也要救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