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客至(2/2)
天色漸暗,月華東出,清風徐來,太湖水微起波瀾。
突然,慕容復將扇面一收,站起身來,笑道:「來了。」
阿朱阿碧聞言,利落地備好七盞茶,接著二女一齊前往大廳門口迎接。但見水面平靜,連一點舟船的影子都看不見,哪裡有人?二姝卻一點也不意外,只是微笑著等在門口。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伴隨著一聲爆響,一顆絢麗的煙花在空中炸開,一聲響之後,又是連續兩響。三響煙花,三種不同的顏色,正是逍遙派的標誌。
接著,一陣悠揚琴音從遠處傳來,琴聲古拙中透著一股激昂之意,正是昔年嵇康揚名天下的廣陵散。這道琴聲傳來,朱碧二姝頓時臉色一變,面現潮紅,顯然是被其中的內力所激,氣血翻湧的緣故。正當二姝身形搖晃之時,一隻溫暖的大手輕輕地往二人背心各拍了一下,一股溫暖的內力注入二人體內,二姝體內的不適感瞬間消失,不禁感激地往身後看了一眼。而慕容復此時早就又回到了幾桉前擺弄著茶盞,仿佛從來沒有動過一般。
從慕容復起身為二姝注入內力到折返,整個過程只發生在瞬息之間,一旁的薛神醫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只覺眼前一道青色的身影一晃,然後一切如舊。這令薛神醫驚駭不已,心下暗道:「看來師叔這次閉關,進益不小,這可才不到一個月啊。如此天賦,怪道會被師祖看重。」羨慕之餘,心下暗然,更覺自身武學修為淺薄,與眼前這位師叔相比,正是螢燭之光與皓月爭輝,自取其辱。同時心裡又暗暗為自己的幾位師兄弟擔心起來,怕一會兒慕容復下手太重,傷了幾人。
這次來到燕子塢,慕容復將還施水閣對他開放,讓他去自行挑選一門武學,薛神醫都謝絕了。只道自己從此一心只鑽研醫術,再也不涉足武學一途了。
「不知道眾位師兄弟能在師叔手中走多久?」薛神醫心中擔憂。
雖然早有預期,但康廣陵等人的出場方式還是讓慕容復一陣無語:這幫傢伙是真的打算來和自己拼命的啊!原來這《廣陵散》一曲,講的是昔年一代豪俠聶政為報知己情誼,孤身突入重圍,行刺韓相俠累一事。康廣陵這老小子上來就奏此曲,其中含義不言自明。
慕容復翻了翻白眼:看來用不著讓薛神醫演戲了,今天這場架有的打了。
雖說此事是自己故意挑起,但這幾個「師侄」在自己面前如此招搖,自己這個師叔還是要有所表示的,當即氣沉丹田,朗聲道:「貴客臨門,未克遠迎,還望自便!」聲音不大,卻傳出好幾里,阿朱等三人渾然無恙。二里外的一葉小舟上,幾人的身形卻是一晃,臉上齊露驚駭之色。這一手摧音成線的功夫需要對內力精準把握,對方上來就露了這麼一手,顯然是要給自己等人一個下馬威。
幾人交換了一個眼色,都看出了各自眼裡的那一絲驚駭之意。一著裝素雅的中年美婦看向船頭的白髮老者顫聲道:「大哥,怎麼辦?」。這婦人正是函谷八友中的七妹「石清露」,此人擅長花鳥園藝,有「花痴」之稱。雖然功力較低,卻擅長以花粉迷人,算得上半個用毒的高手。眼下見對手內功修為深湛,明顯遠在昔年師父蘇星河之上,頓時心下慌亂,看向了大哥康廣陵。
船尾的八弟李傀儡衣服一袒,癱坐在船尾,指著參合莊的方向唱道:「聽哀告,聽哀告。我罵你個欺君罔上曹阿蠻。你本漢臣食漢祿,如何效法那董卓,殘暴忠良,遷劫天子?使得志士落淚,叫我牢騷斷腸,呀,我的個楚囚南冠的五哥哥呀!」他一邊唱,一邊罵,扮演的是那三國名士禰衡,擊鼓罵曹,然而內力有限,傳到參合莊的方向的只有模湖不清的幾句而已。
康廣陵也是一驚:「這個慕容公子好強的內力。只怕當真能和丁春秋那惡賊一戰,江湖上的傳言怕也有幾分可信。」
原來之前函谷八友便聽說了南慕容打傷丁春秋一事,但是他們幾個誰都沒有相信,只道是江湖人士以訛傳訛,敷演出的一段故事。或者是那慕容復自吹自擂,故意派人散播這等言論以抬高自己的名望。丁春秋的武功,別人不清楚,他們幾個還不知道嗎?要是那般好相與之輩,他們師兄弟八人也不至於一躲就是幾十年!
後來又見慕容家滿江湖散播無頭帖子,只道自己這位五弟要改換門庭,投入姑蘇慕容門下。師兄弟幾人俱各惱怒,遂趕往河南薛神醫莊上問責,不想等他們幾人趕到時,已是人去樓空。幾人心下惱怒,然而三弟苟讀仔細研讀了無頭帖子上的信息,發現其中另有暗語。講的是慕容復囚禁薛神醫於姑蘇參合莊。幾人同門學藝,雖入門時間有先後,卻一直情同手足,就算被師父逐出門牆後,也一直心向本門。慕容復此舉無異於向他們挑釁,這如何能忍?眾人一合計,把心一橫,管他慕容家什麼龍潭虎穴,總歸要闖一闖,合他們師兄弟七人之力,未必就怕了他慕容復。
然而慕容復一聲清嘯之下,包含深湛內力,幾人不禁心中忐忑起來,紛紛看向武功最為高強的大哥康廣陵,希望他拿個主意。可這康廣陵雖一把年紀,卻是孩童心性,事到如今,只是連道「可惜」,眾人不解,出聲相問,卻聽他回答道:「可惜他武功高強,卻是丁春秋那樣的惡賊。唉,想來我這一首廣陵散,他是解不出其中韻味了,怎麼不可惜呢?」
見大哥如此,幾人也不再指望大哥拿什麼主意,轉而將目光投向二哥范百齡。范百齡雖武功遠不及大哥康廣陵,卻是八人中最富智謀之人。因其擅下圍棋,乾脆製作了一張磁鐵的棋盤,以之為兵刃,時刻沉思於縱橫十九道之間。如今強敵在前,他沉思一番道:「我等一門師兄弟,榮辱與共。怎能拋下五弟不管?待會兒我們先與之理論,好言分說,若不成,我們師兄弟幾人一起上,未必就贏不了!」
一旁作窮酸書生打扮的三哥苟讀聞言,往身上一陣手忙腳亂地摸索,引得師兄弟幾人問道:「三弟(哥)你在找什麼?」
窮酸書生撓撓頭道:「我在找我的書,一會兒見了那慕容公子,我好按照聖人之言,勸導他。」眾人啞口無言,只道三哥脾氣一向如此,也就不去理睬他了。
四哥吳領軍不說話,伸出手指,朝著參合莊的方向寫寫畫畫,似乎在描繪著什麼,口中不住讚嘆道:「好一處古拙大氣的莊子,果然是武林世家,和那些暴發戶就是不一樣!」他人稱畫狂,平生最好丹青之筆,見了參合莊形貌,雖無筆墨在身邊,卻也忍不住故態復萌。
一旁一個手執端斧,作匠人打扮的中年大漢冷笑道:「管他什麼世家不世家,若他講理倒還罷了,若不講理,哼!叫他統統化作斷壁殘垣!」一邊拍了拍身旁的一團包袱。幾名師兄弟見了他的動作,都下意識地往一邊挪了挪,似乎對裡面的東西很是懼怕。馮阿三笑道:「我這精心配製的火藥等閒不會爆炸的,放心好了。」幾句話間,小船已經來到了參合莊前,卻猶豫著不敢上前,逡巡不定。直到裡面一個平靜的聲音傳來:「客人遠道而來,如何不進?香茗已然備好,再等怕是沒那個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