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時救援:松田篇·上(1/2)
剛走到路口的時候,那輛車便開始轉向,刺眼的燈光從車燈處發散出來,刺得松田陣平眼睛一陣痛。
他感覺自己好像一下子身處明亮到刺眼的醫院停屍間,被頭頂冷冰冰的白熾燈照得眼睛紅通通的、想要流生理性的眼淚,一下子又走在昏暗的道路上,被那輛打著遠光燈的車照得眼睛酸痛。
那種感覺非常割裂,當他感覺自己身處醫院的時候,手上有種黏糊糊的感覺,那是日向合理已經幹掉的血,當他感覺自己身處昏暗夜路上的時候,手上卻是冰涼的,像是握住一瓶涼水。
……又或者,是日向合理已經涼透了的手。
那隻手的手腕上,還會劃著名兩道交叉著的刀痕。
是非常專業的自盡方法,不是橫切,而是沿著手臂上的血管豎切,哪怕松田陣平在第一時間發現不對勁,迅速趕過去,也只能摸到還溫熱著的水,也只能背著已經沒有呼吸的日向合理、去迎接同樣迅速趕過來的急救人員。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這一點,在很早很早之前、或許就已經有徵兆了。
早在松田陣平認識日向合理的那一天,那一天,他沒有及時趕到,只救出了日向合理。
在確認日向合理是否還有意識時,他和那雙綠色的眼睛近距離對視,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將死之人的平靜。
在那天,日向合理的生命被急救了回來,但某種東西、卻隨著他的母親一起離開了。
那一次,急救結束之後,負責急救的醫生沒什麼表情,只簡單地宣告:「搶救回來了,家屬去簽字,之後的醫藥費付了吧?」
松田陣平只能狼狽地寫上自己的名字,並且墊付醫藥費。
但是這一次,急救結束之後,負責搶救的醫生卻鄭重地走出來,深深鞠躬,沒有說結果,只是道:「非常抱歉!」
這次簽字,不是在費用單上,而是在確認死訊的通知書上。
其實根本不用進急救室了,在救護車還沒到的時候,日向合理的呼吸就已經停止了,進急救室,只是松田陣平堅持要用儀器做心臟復甦、試圖把他的朋友搶救回來。
確認通知書上的死亡時間沒錯之後,松田陣平才在通知書上簽名。
低頭簽字的時候,他聽見醫生遺憾道:「死者的意願很果決,傷口很平滑,哪怕是在切開的第一時間就進行急救、估計也……請您不用太自責,松田警官。」
傷口很平滑,說明下刀的時候,死者沒有一點點的猶豫,哪怕感受到了疼痛、也沒有猶豫遲疑,而是繼續堅定地用力,直到完成那道傷口。
把日向合理撈出來,摁住傷口的時候,松田陣平就發現了。
他胡亂地點了點頭,好像什麼都聽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聽。
只知道急救室的大門打開,有蓋著白布的東西被推出來的時候,醫生再次道:「松田警官能做到這個份上、已經很仁義了。」
「我聽聞過日向先生的一些事跡,他是非常了不起的偵探,哪怕擁有那樣不幸的過去……有心理問題,選擇這樣的方式離去很正常。
又勸道:「松田警官畢竟和他沒有任何關係,從根本上來說,只是陌生人,如果知道您這麼傷心,日向先生也會難過的吧?」
不,不會。
他組織不好自己的語言,也根本沒有反駁,跟著那架被白布蓋著的病床,一直跟到臨時停屍間。
『有這樣不幸的過去,有心理問題,選擇這樣的方式很正常』,是指,日向合理的母親就是選擇了自行離去,雖然不是同一種方法,卻是同樣的果決,孩子會受母親的影響、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
而這麼久以來,日向合理常常和犯罪分子接觸,也經常目睹死亡……並且沒有朋友。
如果,日向合理不承認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是自己朋友的話,松田陣平就可以確認,對方是真的沒有朋友。
對方像是一縷浮在天上的白雲,或者落在松樹上的一捧柔雪,沒有任何在乎的事物,也沒有任何可以將對方挽留下來的人。
因為,早在一開始,當日向合理還是一隻在空中飄蕩、卻有線的風箏時,那根線就斷了,之後,也一直沒有形成新的風箏線。
於是……
為什麼會自殺呢?日向合理好像沒有理由,又好像只是沒有理由、都能說服一切人。
幾乎所有的人,在得知這一消息的時候,都會露出瞭然和怪不得的表情,用理解的口吻道:「原來如此是割腕自殺啊……那怪不得了,松田警官。」
那種割腕的方式,松田陣平還無比的熟悉,因為,那是他教給日向合理的。
之前有次案件,日向合理遇到了一位割腕自盡的女性,把對方救了下來,又沉思著問他,「明明割腕了那麼救,卻還沒有死亡,而是在痛苦地掙扎,又希望有人救她、又希望路過的人不要發現她,如此矛盾,究竟是為什麼呢?」
當時,松田陣平回復了一大堆的話,儘量把話都掰碎了餵給日向合理聽,說完之後,又慶幸了著道,「幸好是橫切,如果是沿著血管豎切的話、那就救不回來了。」
對松田陣平來說,那只是一個有些普通、又有些不普通的日常職業生活,不普通在於、一個生命沒有流逝,普通又在於、他經常挽救生命。
但直到在停屍間,握住屍體的手腕,他才忽然意識到,對於日向合理來說,那天或許非常不尋常。
不尋常在於,對方記住了『如果傷害自己、會來不及搶救』,並且在今天執行得很好。
一種疲憊的感覺蔓延出來,不知道是身體方面、還是心靈方面,總之,松田陣平渾身疲憊。
他反覆回憶認識日向合理的每一處細節,重新認識日向合理每一次遠遠觀望這個世界的表情,回憶起對方表情冷靜地戳小孩子的額頭、警告小孩子不要再哭了。
回憶起救了人後,對方隱約露出笑意,說『我尊重了她希望我路過、不進去的意願,也尊重了她求救的意願,是雙份獎勵哦』的柔和表情。
更回憶起,收到安室透的訊息,前去找到他們時,日向合理把額頭抵在玻璃上、放鬆進入沉睡的安靜表情,以及對方醒來後,突然說的那句『我好累』。
在對方疲憊地吐出『我好累』的時候,松田陣平拿冷飲冰了一下對方的臉頰,然後笑著誇獎對方,沒太把那句抱怨放在身上。
但是現在……但是,現在。
松田陣平閉上眼睛,能感覺到自己的眼睛澀得厲害,喉嚨處也像是塞滿了棉花一樣,心臟處的感受,就像是他跪在浴缸旁邊,從溫水中撈起日向合理時、那種沉悶又濕滑的感覺。
就連呼吸都喘不過來氣,只能一點點地從胃裡吐出一點氣,像是犯病了一樣。
醫生其實說的對。
從根本上來講,他和日向合理只是認識了六年的陌生人而已。
現在回首望去,他才意識到一件事,人和人之間的無法徹底理解的生物,對於沒有溝通過的事、他無法確定,就像在醫生說出『你們只是陌生人』的時候,松田陣平都無法堅定地反駁,無法質疑醫生究竟在說什麼,無法理直氣壯地說『我們可是認識六年,是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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