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欣喜(2/2)
宮野志保第一個想起的人,是她的母親:實驗室和宮野艾蓮娜的關聯很強。
那些『進化者』和『沒腦子的人類同類』或許是組織成員和警方,有或者有其他寓意。
這能對得上,但是有一點對不上。
日向合理說,『父親』先去世,他和『母親』則在外流浪,互相抱團取暖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可宮野厚司和宮野艾蓮娜是一起去世的。
非同時段去世的『父母』,是……
宮野志保不動聲色地鎖定了一個人,一個她知道存在,卻根本沒怎麼在意過的人:日向夫人。
在很長一段時間,日向合理都是和她單獨一起生活的,『流浪在外』、『和母親相依為命』都對得上。
原來日向合理那麼在乎那位日向夫人嗎?
宮野志保蹙眉。
「啊,」日向合理點頭承認,「是的。」
他澹澹道:「『母親』為了保護『孩子』,被感染了,確實是這樣。」
也確實是跳樓了。
他們當時在實驗樓上,樓層要比遊戲裡的樓層高很多層,人形物體湧來的時候,不少人動用了槍枝,所以日向合理只能也動槍。
涌過來的人形物體們死完的時候,活著的人類只剩下了兩三隻,子彈把周圍的玻璃都打碎,牆壁也在漫長的對抗中變得破破爛爛,高空的冷風吹進來,冷冷地拂過層層疊疊的屍體。
僅剩下來的人類中,有人在最後時刻受了不怎麼起眼的小傷,並選擇了襲擊自己的人類同伴。
日向合理的母親為他擋下了那一擊。
於是成了『進化者預備役』。
「她為你……的遊戲角色擋下了致命一擊,」宮野志保道,她觀察日向合理的神情,發現沒有明顯的悲傷,才試探下去,「那,她臨死之前,有說什麼嗎?」
在回東京前夕,她有自己調查一些資料,其中包括那位日向夫人攜子自盡的事。
宮野志保有些疑惑:日向合理為什麼會把這定義為『對方救了他』?
「有的。」日向合理道,他沒繼續往下說。
宮野明美斟酌著語氣,用緩和的口吻進行詢問,「是什麼?」
她盯著日向合理的眼睛,發現那對綠色的眼睛裡凝著一層冷光,是客廳白熾燈的反光。
「是……讓你好好活著嗎?」
「算是吧,」日向合理側首,「她說,你好香。」
那位一向有些不太聰明,連懷疑他有自閉症都只笨拙地用『老師說我是笨蛋,你幫我找回場子嘛——』方式讓他和外界多接觸的母親,在他解決完在場的所有東西時,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好香啊,不愧是我兒子,真的好香,怪不得那麼多怪物都想撲你』。
還莫名驕傲自豪,『你絕對是方圓三公里最香的,不愧是我兒子,永遠是第一!』。
然後可憐兮兮地卑微起來,『我好像要忍不住了,能不能讓我咬一口?』
在日向合理回復之前,又自己拒絕自己,『不行不行,不能咬』。
日向合理對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坐在落地窗的邊緣,自己拒絕自己的時候。
她看起來拒絕得相當困難,幾乎是肉痛著拒絕的,所以連眼睛裡的盈盈水光和順著臉頰流出的淚水都變得像是因為肉痛拒絕而出現的了。
那雙眼睛很漂亮,波光粼粼,像是大海一樣。
最後,她說的是『我不好不甘心,不甘心明明我那麼努力了,卻還是要死掉,憑什麼那些垃圾可以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卻要悲慘的去死?你一定要比他們活得更久,久到他們都死光光!』
聽起來非常不靠譜,比起正常的『你要好好地活著』,更像是『死得比垃圾們早,好不甘心,不過我兒子活得比垃圾們久就是我贏了!』。
說完,有著一雙漂亮眼睛的女人就後仰下去,去擁抱高空的厲風,最後變成了地面上的一朵艷麗紅花。
但是。
日向合理不帶個人感情地轉述完,他慢慢地動了動自己的手指,眼睛晃動了一下,「但是,我早在戰鬥的中途就受傷了。」
被抓傷的。
傷口在手心處,只要用力攥緊拳頭,或者一直緊緊握著槍枝,就可以若無其事地隱藏過去。
比起擔驚受怕的人類和沒腦子只會開飯的人形物體,處於轉變狀態的預備役要更煎熬,身體好像要炸開一樣,每分每秒都會忍受一波波衝擊上來的痛苦,日向合理忍耐著,是打算等戰鬥結束就脫離人群離開的。
在母親死亡的三分鐘後,所有代表著預備役的痛苦結束,他才意識到之前服用下的那瓶未知藥劑到底是什麼東西。
宮野明美垂下長長的眼睫,她的拇指動了動,輕輕地摩挲著日向合理的側臉,輕幅度地安撫他。
她道:「很抱歉沒有更早一些找到你,無法陪你一起玩你喜歡的遊戲。」
日向合理和她對視。
「能夠克服本能的生存欲,那位倖存者女士一定很愛自己的孩子,」宮野明美減少語氣里的複雜情緒,她露出一個微笑,「能夠忍受那麼強烈的痛苦和傷害人類的欲望,那位孩子也一定很愛那位倖存者女士。」
她道:「我很感激她。」
她很感激有人能在宮野艾蓮娜不在的日子裡真誠對待日向合理,去以母親的身份愛他,繼續慢慢地教他辨識這個對聰明人而言實在有些乏味的世界和瑣碎又複雜的規則。
重點是:在宮野艾蓮娜不在的日子裡。
日向合理動了動眼睛,他發現宮野明美的眼睛很明亮。
她的眼睫很長,在輕輕顫抖,眼尾有一抹紅色,在抬眼的一瞬間,有燈火在她眼裡轉瞬即逝,像是淚光一樣。
很漂亮。
漂亮到他想起母親盈著淚光,發覺自己流淚,於是又怔住又恍然地說『這就是人類的淚水嗎?好苦澀』的畫面。
他側首,真誠誇讚,「你的眼睛好漂亮,就像是在流淚一樣。」
*
心電監護儀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跳動著,幽藍色的燈光模湖地照亮房間,烏丸蓮耶躺在床上。
房間的白熾燈亮起,一道輕柔的女性聲音響起來,[你在流淚嗎,先生?]
聽到這句問話的瞬間,烏丸蓮耶先緊繃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是組織的人工智慧愛麗絲,放鬆下來,他低低地咳了幾聲,不悅道:「不是流淚,你懂什麼叫流淚嗎?」
不過是一個人工智慧。
而且是一個需要定時接受檢查和清理無關內存,只能不停地維持在新生狀態,以免再次出現意外崩壞情況的人工智慧。
[抱歉,我不太懂人類,也不太懂眼淚,]愛麗絲立刻道歉,[請原諒我,先生。]
它的語氣依舊輕柔而溫和,不帶一絲反對和嘲弄。
莫名的,烏丸蓮耶不太舒服。
他皺起眉,停頓了幾秒,才詢問道:「貝爾摩德那邊怎麼樣了?」
[貝爾摩德已經調來了飛機,現在正在等待血庫送來剩下的儲備,]愛麗絲輕柔道,[預計還有一個小時,您就可以登上飛機,回到您久違的故鄉。]
它的聲音更加輕柔,[您的孩子會因此而欣喜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