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九十五章(2/2)
「這回,娘子可要從頭到尾踢給我們看!」
司以雲帶著笑意:「好。」
便是有些內向的黃鸝,此時也露出笑顏。
主僕三人正在挑毽子的羽毛,僕婦來報,暌違多日,宅邸又來新人。
這回,只有兩個女人,司以雲聽過她們的名字,但是很快忘了,這宅邸里,屋子已經住過湘娘子、曼妙兩娘子、風花雪月四娘子,除開這幾間,如今再要住人,只能住她們住過的屋子。
喜鵲愛和下人打交道,消息多,擠眉弄眼:「雲娘子,兩個新來的娘子吵起來了。」
司以雲好奇:「哦?是什麼事?」
「她們兩個,都要住月娘子住過的屋子,說是來之前,不知道宅邸里只剩下這間乾淨屋子。」
「乾淨屋子?其他屋子髒嗎?」
「哎呀,她們和周伯抱怨,說這裡陰森森,鬼氣太足,只能湊合著一起在月娘子屋子住下。」
說著,喜鵲打了個冷戰,但又提高聲音:「哼,她們還說這些人是雲娘子害死的,這麼誣賴娘子,氣得我和黃鸝去掏鳥窩,丟在她們床上,她們今晚睡覺就知道了!」
司以雲笑出聲:「這麼淘氣!」
黃鸝抿著嘴,小聲地笑。
那晚上果然雞飛蛋打,新來的娘子壓壞鳥蛋,以為是中了什麼邪術,大喊大叫,不得安寧。
就司以雲擱屋裡睡得好好的。
這還只是開始。
司以雲差人買紅色染料,說是亭子那張圓桌漆料被磕蹭了一些,要補漆,這些都是下人置辦,結果那兩個倒霉娘子,不知道半夜去亭子做什麼,錯把紅漆料當血,嚇得臉色青白。
然後,屢屢聽到她們說,隔壁湘娘子住過的房間,會傳來流水聲。
喜鵲哈哈地笑:「湘娘子是溺在外面的江里,她們怎麼聽到水聲的?定是想太多了?」
司以雲笑了笑。
湘娘子房中,確實有些關竅,至少,裡頭是肯定有兩盆水的,取兩塊質量特別的棉布,各自綁著粗線,做一個建議機關,若蹺板。
第一塊棉布入水,如人掉入水中沉悶,粗棉線吸水變重,過一個時辰,粗棉線的水蒸發,則變輕,另一邊棉布會沉入水,利用這種不平衡,能製造出細微的落水聲。
若那兩位娘子心裡無鬼,只需推開湘娘子的屋子,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可是她們沒推開。
過沒兩日,她們又說花娘子的屋門口,插著一把刀,上面都是血。
等周伯匆匆趕去查看時,又什麼都沒有。
周伯警告她們:「這宅邸,是皇宮賜給世子爺的,有真龍之氣護體,莫要再說什麼詭異的話,小心掉腦袋!」
兩人才咬著牙,咽下這種驚疑。
再過幾日,她們兩人又聽到妙娘子房中傳來凳子倒地的聲音——據說妙娘子是上吊自盡。
人嚇人,嚇死人。
借屍還魂,也不用見血,這會兒,兩個娘子恐怕早忘記,當初入齊王世子宅邸的緣由,過一陣,她們就會自請離去,和月娘子一樣。
司以雲一邊聽喜鵲帶回來的消息,掩去嘴角的笑意。
果然,十天之後,她們自請離去。
而在她們走後的五天,李縉來了。
他有一個半月不曾來宅邸,索性,司以雲身邊圍著喜鵲和黃鸝,沒覺得多孤獨。
冬至夜晚,喜鵲蹲在外頭,嘴中呵出白霧的氣息,她臉蛋有點紅,只因為屋中傳來陣陣聲音,不是很明顯,偶爾女子的嘆息,叫人遐想非非。
喜鵲不知道想到什麼,整個人都燥熱起來。
黃鸝過來,小聲斥責:「你怎麼非要在這兒待著,爺讓我們別留著。」
喜鵲囁嚅:「我只是想……」
黃鸝按住他的手,拉著他:「走了。」
喜鵲收回擔憂的目光,一步三回頭,離開了。
屋內,李縉聽著外頭沒動靜,他撥開她的頭髮,輕嘆:「你的兩個丫鬟,很是忠心。」
司以雲分神回覆:「她們還只是孩子,玩心重。」
李縉側頭,汲著她的唇舌,終究沒說什麼。
事畢,李縉問:「宅邸最近,可是有什麼不太平的事?」
想起鬧鬼的傳聞,司以雲眨了眨眼,臉不紅,心不跳,說:「沒有。」
李縉溫柔地摩挲她的臉頰:「周伯可不是這麼說的,我最近都來陪你罷,以防萬一。」
他很少留一整夜,司以雲驚訝地看著他,他眉目溫潤,抬手刮刮她鼻尖:「怎麼,不高興?」
司以雲搖搖頭。
亦或者說,她有點驚喜。
偶爾腦海里會突然出現越界的念頭——世子爺對她也是不一樣的,即使明知不該奢望,可是,女之耽兮,總會由淺及里,深可見骨。
這段日子,是司以雲出教坊司後最快活的日子。
亦或者說,是她人生中,迄今為止,最快活的日子。
李縉即使公務繁忙,也會在深夜回到宅邸,怕弄醒她,他洗漱的動作很輕,慣於自己一人著手弄完。
每每剛進被窩,帶著屋外風雪的涼意,將司以雲冷個激靈。
他會啞聲地笑笑,卻強行抱著她,以她的體溫溫暖自己,嘴上還要說:
「等會兒就不冷了。」
司以雲真是又無奈又好笑。
不過,他說的也是實話。
他的體溫偏涼,但只要和她靠在一起,兩人之間好像有詭異的吸引力,漸漸的,溫度灼燙,惹得司以雲面頰也逐漸發熱。
在冬日這樣的夜裡,像尋常恩愛的夫妻,相互取暖,溫暖又舒適。
她從不敢想的事,半夢半醒間,慢慢描摹出影子。
對司以雲來說,快活並不是滔天的權勢,數不盡的榮華富貴,是這方床榻間,相依的人是他。
她所求不多。
李縉說:「待過幾日,我就接你去王府。」
這話說起來簡單,實際上,帶她去王府,就是是要給她名分,她猛地清醒,脫口而出:「世子爺,不可。」
李縉沒想過她會直接拒絕,不由抬抬眉梢,清潤的眼中,深深映著司以雲的臉。
他問:「有何不可?」
司以雲不敢直視他,只說:「奴只是一個低賤的外室,能叫世子爺高興,便已經知足,怎敢奢望……」
李縉手指按住她的嘴唇。
白玉一樣的指腹,在她飽滿的下唇線,從左到右划過去。
他笑了笑:「以後就不是了。」
司以雲沒懂,卻又不敢細問。
可是她心裡,竟然也升起若有若無的期待。
直到那晚上,宅邸來了兩個刺客。
皇宮終於發現,有司以雲在,密探不可能潛入深處,司以雲太礙事,殺了她方能一了百了。
對這兩個刺客來說,這是一次極為簡單的刺殺,對手是連他們都不屑的女人,一個外室,殺了後,沒人會追責。
可沒都料到,齊王世子在司以雲屋裡。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刺客心知入套,當機立斷,刀鋒對著李縉,把李縉殺了,比兩人被抓起來成為刺殺齊王世子的證據好。
司以雲什麼都不知道。
她奮不顧身,推開李縉:「世子小心!」
「噗呲」一聲,她低頭,親眼看著那刀刃貫穿她的胸膛。
她和李縉對上眼眸,這一切好像是他預料之內,那張清雋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詫神色。
護在暗處的齊王府暗衛,這才紛紛露面。
一剎那,她腦中轟鳴,身子軟下,鳳眸微微合起,能感覺到,李縉寬大的手掌,扶著她的肩膀,他的聲音,仿若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冷清,又令人膽寒。
他在與那刺客說話:「你們是禁衛局的人。」
是嘲諷。
上面那位覺著,不過殺一個小小外室,何必用牛刀,所以直接在皇宮禁衛局點兩個人出來。
可是,來刺殺一個外室的刺客,變成來刺殺齊王世子,而且證據確鑿,何等好笑。
有一剎那,司以雲發現,太過聰明也不是好事,她恨自己聽懂了。
她乍然想起碧螺之死,與中毒之事。
李縉一次也沒告訴過她計劃,還要給她編造幻想,讓她一腳踩進幻想,愛不得,恨不得,怨不得。
她使借屍還魂之計,借無用的幾位娘子們的勢力,逼走新來的兩位娘子。
李縉使借屍還魂之計,借無用的她,逼得皇宮出面,刺客暴露。
妙哉,妙哉。
胸口的血液汩汩流著,司以雲感覺到自己懸空,她勉強睜開眼睛,他抱著她奔跑,冷風拂面,面前的男人,臉色肅然,額角逼出幾道青筋。
就是親自面對刺客,他不曾露出這副神情。
好似在隱忍著什麼,可水墨畫般的眼角眉梢,處處出賣他。
司以雲長睫輕顫。
緩緩伸手,她手指沾著鮮血,放在李縉側臉,在他臉上留下指印,他目光一頓,嘴唇小幅度地動了動,一開一合。
司以雲耳中只有灌滿的風聲,並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又緣何這麼慌張呢?
她心裡想,她只是刀,刀壞了,換一把就好。
她做得很好,即使手上間接染上無數鮮血,將對李縉不利的女人趕出宅邸,一步步的,直到最後,剩餘的價值,居然能讓皇宮露出這麼大的破綻。
這件事必定會成為開端,揭開齊王府和皇宮長久以來和平假象。
她何德何能。
只是,她錯在不能生出人的心思。
去奢望,去幻想。
好累。
李縉好像帶著她到一處屋子,她耳朵終於不再是冷風了,只聽得他聲音帶著狠勁:
「以雲。」
「不准睡。」
司以雲蒼白的嘴唇勾起一抹笑。
不是雲娘,是以雲。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如想像中那樣,從他喉舌發出來的兩個字,帶著莫名的至極溫柔。
她不是刀,她是一個有名字的人。
多少次,她魂牽夢縈的,白衣少年如水墨畫中走出,他手執笛子,雙眼只有她,溫柔地喚她:「以雲。」
司以雲眼瞳渙散。
她想,還好有喜鵲和黃鸝能為她燒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