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九十八章(1/2)
最親密無間的距離, 讓司以雲根本無法忽視李縉身上爆發的殺氣。
他想殺了她。
剛有這個意識的時候,司以雲腦海里還是混沌的,甚至反問自己, 李縉想殺她?為什麼?她只是學他,用親吻耳朵表示親昵。
只是, 好像觸到李縉的逆鱗。
靜謐之中, 她盯著他的側臉, 生怕錯過什麼,不敢眨眼。
而李縉只是猛地提腰。
這是另一種意義的折磨。
殺氣化成別的東西, 將她的靈魂、身體, 都捲入無止境的侵奪。
恍惚中,他又咬上她的耳朵, 在重複結痂的耳垂廝磨, 說了句什麼,司以雲都聽不清,談何回話, 直到後來, 他稍作歇息, 淡淡地問:
「累了?」
司以雲抓他的手臂, 咬著嘴唇點頭。
顯然,他問累了,並不是憐惜之情,短暫的休息後,似湖底暗流旋渦又翻騰起來, 數不清過了多久,他起來,披著衣服, 走入屏風後。
司以雲勉強撐著自己,也披上衣裳,烏髮全攏在左肩,顧不得右頸的紅梅,她聲音有點啞:「爺生氣了嗎?」
屏風裡的水聲頓了頓。
司以雲有點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恃寵而驕」,但與李縉在一起,任是誰,會產生一種想法,要讓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自己,只看著自己。
皇后說她善妒,她確實是善妒。
幫李縉除去那些女人,她自己沒有私心嗎?她無法細數。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她還是怕李縉會落下她。
方才那種殺氣,她並不能忽視,即使殺氣轉欲意,絲毫不能撫平她心裡被挑起的恐懼——李縉想殺了她。
過去中毒、挨刀子,她知道,那是李縉安排的,都是有用處。
可這回,李縉是毫無理由,想殺她。
她撐著腿軟,在屏風外等了好一會兒,裡頭傳來低低的回應:「沒有。」
司以雲已經分不清他說的話能信幾分。
她打個寒噤,赤腳站在地上,寒從腳起,讓她慢慢冷靜下來,她這樣做,更會惹得李縉不喜。
像是表面灑滿糖霜的蜜餞,裡頭確實爛壞的果子,一口咬下去,又苦又澀。
但也是這種味道,來回拉扯她的理智,讓她於即將
淪陷之際,又深深吸一口氣。
沒多久,李縉自屏風後走出來。
他披散著頭髮,眉眼含笑:「若是不累,幫我擦擦頭髮吧。」
他主動給她台階下,司以雲點點頭,拿過白色的布巾,李縉坐在床邊,她半跪在床上,帶著虔誠,從他濃密的頭髮慢慢擦下來,直到發尾。
她擦得很柔很慢,隨著手臂的動作,淺淺的鼻息噴在李縉頸部和手臂上。
李縉平靜地目視前方,喉頭滑了滑。
過了好一會兒,那鼻息停在他手臂上,他回眸,司以雲終究還是抵不住,靠在他手臂上睡去。
她手上還抓著白色的巾帕,李縉輕柔地拿下巾帕,扶著她躺下。
他伸手捏著她的耳垂,如畫眉眼中,浮現戾色。
沒有待多久,半個時辰後,他離開了。
而過了半盞茶的時候,司以雲才慢慢睜開眼睛,她順著他剛剛撫摸她耳垂的力度,也放在自己耳上。
不對勁。
腦海反覆回想起喜鵲的話,還有那個老嬤嬤,本來從不在意的事,因為這件事,占據她的腦海。
齊王府本來真的有兩個公子嗎?
不可能,司以雲搖搖頭,她心想,都是巧合,如果真的有這回事,李縉渾身沒有瑕疵,耳朵如玉雕,沒有所謂痕跡。
對耳朵的執著,可能是因為胞弟的逝去。
不過,出生教坊司的她,與那些大家閨秀不一樣的是,她見過足夠多的世面。
比如有一種東西,能夠掩藏瘢痕,是教坊司的女妓們嚮往之物,就是教坊司媽媽,也收藏著一塊,以備不時之需。
價值千金的人皮。
那李縉到底是不是李縉?可是,沒理由。
司以雲猛地搖頭,她覺得自己瘋了,怎麼會把這些事串起來呢?簡直比寫戲摺子的書生還敢想。
平日裡,她心思太細,心思九曲迴腸,好處自然躲過不少劫難,在教坊司里,是一種自保的手段。
壞處當然也有,那就是容易多想。
她吐一口氣,強讓自己忘掉聯想,終於在極其疲憊之中,陷入深睡。
如果不是又發生一件事,這一荒唐的想法,早在她腦海里塵封,不會再被提起,而不會像一根斜刺,突然戳進她心裡。
春走夏至,又一年端午。
比起
去年兩廣大旱,流民民不聊生,如今,在近半年的撥亂反正之後,百廢待興,天下欣欣向榮。
不過,這一切都和京城沒有大關係,不管興衰幾何,這座城市總是繁華又熱鬧。
司以雲徵得李縉同意,帶著喜鵲和黃鸝到外頭,先看過龍舟,吃粽子,回頭,她到那熟悉的江口。
她不知道碧螺是具體在哪個地方死的,只能挑一處地方,讓著喜鵲架火盆,一張一張地燒著紙錢。
喜鵲問:「主子,今日是誰的忌日?」
司以雲想了想,說:「一個好姑娘。」
可惜,她護不住那位姑娘。
她們沒有在東宮外待多久,作為侍妾,能得李縉准許出東宮,已然是天大的恩寵,須得把握度,不可再冒進。
回東宮前,司以雲讓喜鵲和黃鸝買許多粽子,封好賞銀,分給青雲院的下人。
宮人們一個個喜洋洋的,其中一個老嬤嬤更是雙手合十,祝道:「主子這般心善,一定很快會有小皇孫。」
說到孩子,這麼久來,司以雲的肚皮都沒動靜,皇宮與東宮看在眼裡,背地裡會有些風聲,她倒不介懷。
老嬤嬤繼續說:「老婆子沒什麼本事,倒是懂點女人之道,到時候,小皇孫的乳母,老婆子定會把關!」
司以雲不是很有興致,她強撐著笑容:「那我在這謝過嬤嬤。」
突然,她想起什麼,叫喜鵲:「你拿些粽子,去找那位從王府到宮裡的老嬤嬤吧,這過節的,也不知道有沒有人想起她。」
喜鵲撓撓頭:「哪位老嬤嬤?」
司以雲說:「你以前說過,是皇后娘娘的奶娘那位。」她停了停,補充一句,「她好似有點瘋。」
喜鵲一拍手:「哦,是她,可是她過世了。」
司以雲愣住:「什麼?過世了,什麼時候?」
「好多天之前吧,那時候剛入春,」喜鵲說,「那天被人發現,嬤嬤在打水時,掉入井中,後來那口井被填了,新挖一口。」
「哦。」司以雲腦袋有點空,重複道,「過世了啊……」
黃鸝給司以雲斟茶:「主子心腸軟,不過人各有命,是沒辦法的事。」
是啊,人各有命。
一個許久沒出現的想法,像一本落下灰塵的書,隨著知道老嬤嬤的
去世的消息,突然被翻開。
司以雲明知荒謬,但若窺得一角密事,不得不多想。
或者說,她跟著李縉太久,知道並非所有事情,都和表象看起來那般,老嬤嬤的死,像是掩耳盜鈴。
到了夜裡,司以雲在看書,推門聲響起,李縉的靴履跨進門檻。
今年因改朝,春獵推遲到端午,所以李縉白天去了獵場。
離開獵場,他直接朝這邊來,身上的勁裝勾勒出清晰的腰線,少幾分溫潤,單是看那高大的身材,只覺仿若利刃,向來漂亮的眉眼,更如精雕細琢的璞玉,流光溢彩。
這般端方公子,見者無不道聲好。
司以雲愣了愣,她放下書,站起來相迎,一邊為他解下護腕:「妾身以為太子爺不來了。」
李縉笑了笑,說:「不來你這,我睡獵場?」
這倒是事實,宮人都說,太子良娣司氏盛寵不衰,若非很忙的事,李縉一定會到青雲院,不知情的,還以為她是太子妃。
司以雲有自知之明,不奢望當上太子妃,只求這種日子能夠過久一點。
今天,卻有點心神不寧。
李縉躺在床上,拍著司以雲的背脊,主動說起獵場的事:
「打了一頭白狐狸,沒壞它的皮子,叫人剝下來,好好處理一番,秋天一到,你就能穿上狐襖子。」
司以雲眼波流轉:「多謝太子爺。」
她張張口,意識到自己居然想問瘋嬤嬤的事,眉心狠地一跳。
李縉一定不喜歡她問這些,他們如今濃情蜜意,她就是覺得困惑,也不能貿然開口,將美好打破,不是聰明人的做法。
可是,這件事堵在她心口,不上不下的,也讓她有點焦躁。
她只是想聽李縉說,他確實有個胞弟,然後,胞弟已經意外逝去,只要從他口中聽到這樣的話,她絕對不會再追究。
李縉發覺她的猶豫,手指捧起她的臉,問:「不喜歡狐皮?」
「不是,」司以雲目光含情脈脈,「太子爺獵的狐皮,妾身怎麼會不喜。」
她發覺,自己這般眼神,李縉很受用。
他低笑一聲,眼角眉梢禁不住的喜意,雙眼溫柔又多情,聲音也輕起來:「肯定很適合你。」
司以雲笑了笑:「那妾身明日去瞧瞧那狐皮。
」
李縉應聲好。
他微涼的唇蹭蹭她耳尖,呼吸逐漸滾燙,順著她耳朵到臉頰,再咬上她的嘴唇。
一年多了,他們已經無比契合。
這是司以雲夢寐以求的日子。
但是,她還是在想一件事,李縉不曾碰過笛子,她曾在命懸一線後求過,但是,李縉拒絕了,而且也不願再提,她是聰明人,當然也不會提。
只是,偶爾在夢中的笛聲,都漸漸模糊,變成李縉有規律的呼吸聲。
那翩翩白衣少年,如今變成玄服男子,眉眼是一樣溫潤多情,只是,前者伸出手,將她從泥沼里拉出來,後者走近一步,他臉上雖然帶著溫和的笑,按住她的肩膀——
推她回暗無天日之地。
「轟」!
一種踩空的感覺,叫司以雲猛地睜開眼睛,她的心跳得極快,幾乎就到喉嚨口,深深呼吸幾下,才壓下心悸。
在黑暗中,她纖長的睫毛微微顫抖。
窗外響起雷聲轟鳴,是吵醒她的罪魁禍首之一,一陣陣的,外頭要下雨了。
可是,雷聲卻不是唯一的原因。
她知道,即使她再找藉口圓這件事,告訴自己,是自己多想,可是,冥冥之中,有什麼揪住她的心臟。
或許,從去年端午開始,她就已經產生過懷疑。
而喜鵲的話,是一顆種子,埋入心底里,生根發芽,蹭蹭往上生長。
過去讓她覺得不合理的地方,都被拋出來,**裸地擺在她面前。
吹笛的白衣少年,那麼乾淨,他含著淺笑,站在畫舫上,她見過他手上捏著魚食,一點點灑入江面。
他是慈悲的,那種溫柔,從骨子裡透出來。
而現在的李縉,他與記憶里的少年,有一道鴻溝般的斷裂。
他用慈悲掩飾心狠手辣,又用他的心狠手辣,來裝飾慈悲,一個既矛盾,又融合的人,她本以為這就是真實的李縉,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李縉真的有胞弟呢?
並且,李縉不是李縉呢?
這個大膽的想法,結合一年來觀察到的細小漏洞,真真正正的,在這個黑夜裡,鑽進她的腦海里。
如蟲蠹,蠶食她的理智。
有些事,仿若天註定,她著魔地糾纏在這個念頭,腦海里有一桿秤,鐵塊秤砣代表李縉是合
理的,鐵盤裝著種種不合理的證據。
最終,不合理的那一方,傾倒了。
她做出連她事後想起,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
司以雲起身,看著沉睡的李縉,即使閉著眼,他雅致的眉,濃長的睫毛,有種潑墨揉開的優雅。
司以雲的心跳越來越快。
她徐徐伸出手,摸向李縉的耳朵。
她的手指很涼,但李縉的耳朵比她的手指還要冷,因此,她被凍了一下,猛地收回手。
她的眼睫瘋狂地顫抖著,證實這個猜想很簡單,雖然她弄不清前因,但結果或許,就這樣大喇喇擺在她面前。
她所鍾情的,可能是白衣少年的替代品。
想到這個結果,她呼吸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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