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第一百零五章(2/2)
以雲的目光又落在他耳朵上,這也是她極為震驚的地方——過去李燼有疤痕的耳朵,半個被利刃削掉,切口極為平整,若不是黑髮掩著,有種可怖的視覺衝擊。
當然,也讓他這個人,變得越發神秘。
他好像不是她過去認識的李燼。
許多憶夾雜在一起,她並不是忘了訣別時的一幕幕,甚至,她以為李燼是一定會來報復的。
但他不僅沒報復,還救了她。
不再多想,以雲站起來,她離開屋子,帶上門。
下一瞬,李燼又睜開眼睛,那雙眼極為明亮,從眼底到他整個人,仿若野火。
李燼在以雲的院子住下來。
他「失憶」了,卻不著急找以前的憶。
喜鵲話里諷刺他,他會冷冷地,咬著牙尖,一字一句:「以雲還沒說話,瞎吠什。」
那態度,也是頂拽的,氣得喜鵲直擼袖子。
李燼會露出興味:「來,打一架。」
喜鵲肯定打不過他,而他,無數個日夜都想把這帶走以雲的人,暴打一頓。
不過,以雲會及時阻止,挨罰是人人有份,抄的是論語,點著豆大的燈,兩個男人擠在方桌上,鋪開紙張。
莫名可愛,又莫名可氣。
可氣的是,兩人抄出來的都是鬼畫符。
喜鵲就算了,以雲能理解,李燼怎麼事,以前那手遒勁的書法呢?
面對以雲的目光,李燼倒是理不直,氣也壯:「我忘了。」
失憶,真乃是一個法寶。
以雲也不拆穿,每天和他互演。
只是令以雲欣慰的是,需要勞動力時,李燼確?是一個妥妥的男人,即使一開始有點手生,教幾次,他就熟悉了。
一個農忙季節,他皮膚曬黑一度。
農忙過後,果子載到鎮中心賣,甚至賣到州府去,這一年的豐收季,以雲賺得盆滿缽滿。
除夕夜,天子大赦天下。
以雲買了許多肉與菜,招呼院子裡上下十幾人,大家弄烤肉吃,因地理與生活習慣,這裡的百姓不怎麼吃烤肉,還是第一次吃北方風味的,讚不絕口。
再點個篝火,好不熱鬧。
李燼剛會燒烤,在爐子上忙活許久,他端了一盤肉,目光在人群中精準找到以雲,她坐在樹下與喜鵲黃鸝聊天。
喜鵲正拿著一盤肉遞?她,她笑著接過,看口型,是在道謝。
篝火的光,均勻地灑在四周,也撫摸著她的眉眼,照出她明亮的眸子,柔潤的肌膚吹彈可破,半點不疲態。
在外面的大半年,於她而言,是極為瀟灑自在的。
果然,與被囚於深宮很不一樣。
她在為自己活。
李燼端著盤子,坐到一旁。
改朝換代之後,忠於他的暗衛還是找到以雲所在之處,他找到這裡,遣散所有暗衛,於暗中觀察她的生活。
多?次,他都在幻想,如果有他在,她身邊是不是會有不同的變化。
偏執生於心,他根本不可能放下她。
如果不是山雨的意外,他不會這快接觸她的生活,亦或者說,他害怕貿然闖進其中,會被趕出來。
李燼目光沉了沉,攥緊手指,在手留下幾個指甲印。
越想握住什,越握不住。
突然,他身邊有人坐下,他警惕地看過去,本想自己怎麼這放鬆了,卻發現,是本來該待在樹下的以雲。
也是,能讓他破除心防的,也只有她。
以雲坐下後,並沒有任何不自然,她問李燼:「這段日子過得還算習慣嗎?和大家相處得這樣?」
暖橘色光沐浴在她眼底,有些微流轉,關心之意溢於言表。
李燼心裡一暖,他點點頭:「還行。」
以雲笑了:「我以為會很討厭喜鵲呢。」
李燼:「……」他倒是沒?喜鵲算進「人」的範疇。
他?身邊熱氣騰騰的肉推過去:「吃。」
以云:「烤的嗎?」
李燼只應了一聲:「嗯。」
他下意識抬手想摸摸耳朵,但突然想起,那耳朵早沒了,便放下手。
雖然「失憶」的他沒法答什,但以雲從沒問過他的耳朵。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意。
兩人之間沉默下來,卻不尷尬,甚至彼此都有些享受這種靜謐,突然,喜鵲走過來,說:「我們不是準備了煙花嗎,走,放煙花去。」
李燼的眉頭擰起。
喜鵲大大咧咧,正要抓以雲的手臂,李燼手臂一橫,擋在他面前。
喜鵲怒視:「干什?」
李燼扯了扯嘴角:「不要動手動腳。」
趕在兩人吵起來之前,以雲出聲阻止:「抄論語嗎?」
喜鵲和李燼一同卸力,後者掩去臉上神情,?在是,讓他這個年紀抄論語,還是有點……丟人現眼的。
他們只要不吵起來,還算和平。
「咻」地一聲,煙花衝到空中,炸開青紫色的花火。
小鎮百姓圍過來,歡呼著,李燼抬眼看了會兒,沒看到眼底。
轉過身,他慢慢走到樹下,席地坐著。
沒一會兒,意料之外,以雲端著兩杯茶走過來,她遞?他一杯,也不拘小節,席地坐下:「小麥茶,滋味還可以。」
李燼低頭看茶水,他微微皺起眉頭。
許久,他聲音沙啞,或許是因為這個節日,或許是因為他的執念,他緩緩說:「以前……」
以雲眼眸清亮,看著他。
李燼抿了抿唇,終於不再猶豫,只問:「以前,說我叫李燼,是哪個燼?」
縉與燼,一樣的音。
這是他第二次問這個問題,上一次,是兩人大雨日再重逢時,那時候的她,並沒有答。
她的答或許會戳破所有幻想,李燼想,割捨過去的是自己,他不能奢望所有人都割捨過去。
包括以雲。
這個問題,他能避一時,不可避一世。
只是,他自以為豁達,但捏著茶杯的手,隱隱浮現青筋。
許久,以雲都把那杯茶喝完,她有些驚訝:「一直不知道是哪個字嗎?」
李燼嘴角繃緊。
以雲放下茶杯,她自然地牽過李燼的手,說:「是這個。」
她垂著眼睛,食指在他掌一筆一划,先寫下五個筆畫。
李燼腦海里一下出現「火」字,深怕是自己感覺錯,更是屏息凝神。
卻看以雲頓了頓,然後又寫下一個「盡」,眸光微斂,聲音不大,卻直直傳到李燼耳里:「灰燼的燼。」
李燼的手指蜷了蜷。
突然,遠處炸開新的煙花,是官府放的,因為隔得遠,聲音沒有方才的響亮,可是李燼卻覺得自己耳中被炸得「突突」地響。
他僵住,沒有動。
以雲側臉看看他:「怎麼了?」
李燼收回手,許久,輕聲說:「謝謝。」
他握住掌。
他恍然想起,在李縉存留的手稿中明白,曾有雲遊大仙點出,李氏一族這一輩,能榮登大寶,成真龍天子。
在當今皇后仍是齊王妃,剛懷孕時,大仙一算,此胎為雙生,且其中一個,耳上有疤,是煞星,視為霸道,定會?另一個的生息都汲走,導致另一個活不過二十。
若要圓滿,需得雙生兄弟來「替活」。
所謂「替活」,就是將兩個人,活成一個人。
齊王大驚,直問大仙緣何如此,大仙捻須答,這就是榮登大寶的關鍵,若能利用好兩個孩子,其實是天賜。
如果「替活」瞞天過海,齊王順利稱帝,若失敗,齊王無法稱帝,且有滅族之災患。
知曉此事的人將信將疑,直到齊王妃臨產,果真是雙生,一個身體孱弱,帶著娘胎出來的不足之症,而另一個,耳上有疤。
所以,「替活」開始了。
他們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他躲在陰溝里,看李縉光風霽月,謙謙君子,學李縉的生活、談吐,因為李燼,本就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可惜命不該如此,他掙扎著出現,於垂死之際握住稻草。
這根稻草,徹底?他救出。
他因李縉獲得的,因李縉失去的,都是過去。
他不需要活成別人,他只是李燼。
二十多年的前半段人生,都是可笑的,如今,他才在自己的白紙上,寫下第一個詞,而這個詞,是以雲。
李燼側臉看以雲,想,他是一個全新的人,即使在這一個小鎮,他們會有很多未來。
她曾說過兩人恩怨抵消,就會開始新的歷程,新的人生。
或許某天,他會坦白自己並非「失憶」。
而那時候,一切塵埃落定。
可是李燼沒有等到那天。
隔年三月,春雨下了三天,一場山洪引發的泥石流,衝垮果山主人的院子,而其他人因為去山上護果樹,躲過一劫。
留在屋子裡的,只有那位漂亮又能幹的婦人。
大家喚她司夫人。
雖然這種泥石流下,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活下來,但官府派人來,百姓自發組織挖人。
可惜三天三夜過去,連院子一角都挖不出來。
「這一年,感激她讓我來摘果子,才有銀錢賺,才能醫治好我東家……」一個嬸子一邊哭,一邊呢喃,「好人會有好報的……」
黃鸝和喜鵲渾身狼狽。
黃鸝臉色煞白,抑制不住地落淚,喜鵲雙眼通紅,在所有人都稍作歇息,難掩悲慟時,他看向一個還在持鏟子挖泥土的人。
這個男人從沒有停過。
他向來高大的身形,佝僂下去了。
手上因為持著鏟子,磨出一個個水泡,破開的血水流一手,與細碎的白色疤痕糾纏在一起,觸目驚。
光這一幕,根本想像不出,這個男人曾心狠手辣,戴著兩副面具,掌握無數人的生殺大權,睥睨天下,叫人不敢直視。
而此刻,他一邊鏟土,目中赤紅,薄唇輕動,囁嚅:
「我還沒坦白。」
「還活著,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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