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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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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秘境的時候,比起其餘弟子身懷金木水火土五行有關術法、貼身護命的法寶,郁以雲只會三種術法,但她絲毫不懼,反而異常興奮。

飛星府每一個秘境開啟後,飛星星亭里,會生成與之對應的、能投射秘境所發生的事的沙盤法寶。

此次開啟的天海秘境,沙盤即曰天海沙盤。

因秘境更著重鍛鍊弟子,以防萬一,會有五位護法長老守在天海沙盤外,儘量減少飛星府的損失。

無數秘境下來,這些長老早成習慣,而且天海秘境算中等秘境,沒什麼看頭,這日,一個長老還帶著疲倦的困意,剛進星亭,忽見往日同僚一個個精神抖擻,站得十分筆直,還以為自己來錯地方。

不過,他很快也抬頭挺胸,昂首闊步地走到天海沙盤面前。

無他,僅因在場的,竟然有孚臨真君!他從未觀過沙盤,而且一向只顧修煉,誰能想到,他也有一天會來星亭?

只看,真君一襲白衫,烏髮全數束起,用一根透明晶瑩的簪子固定住,露出俊美無儔的臉龐。

他面無表情,垂眼盯著天海沙盤,羽睫半攔他的思緒。

其實若他們盯著座山脈下的某個點,就能發現,岑長鋒關心的少女身上背著劍,一手抓著葡萄吃,另一手則翻看地圖。

郁以雲自進秘境後,她好像又回到天幕山的生活。

無憂無慮、無拘無束。

遇到小妖,她就持劍嗚哇嗚哇追殺,遇到難纏的妖怪,她用金剛訣護體,暖訣燙那妖怪,接著把妖怪串成串,十分莽。

岑長鋒之所以皺眉,就是看到她對一隻實力不算弱的妖獸窮追不捨。

很危險。

郁以雲在追山豬妖。

很快,郁以雲窮追的後果就出現,她追到山豬妖老巢,被豬妖們反追,她卻一點都不怕,一邊跑還笑:「哈哈哈來追我呀!」

得意過頭總會出事,她跌到在懸崖下,即使有金剛訣護體,還是磕著了,卻不查自己傷口,只顧著看手上拿的東西是否壞了。

岑長鋒皺起眉頭,他不知道她為何顧著那些小東西,便是自己受傷也要保護著它們,真是孩子心性。

五個長老不敢出聲,忍著岑長鋒無形的怒火。

其實郁以雲一進秘境,就開始留意小玩意,因她準備找來預備送給岑長鋒,雖然還沒找到最合心意的,但已經挑出很多。

一想到岑長鋒會高興,會笑,會願意站在她這邊,她收拾好包裹,滿足地笑了。

又走了段路,以雲長「呼」口氣,自語:「不知道山豬妖肉嫩不嫩。」

系統:「……」

它還記得山豬妖猙獰的豬頭,表示不想再近距離看一次,引發程序式不適,連忙拋出別的誘餌:「前面的洞府,你去吧,有用就是了。」

以云:「好,我去看看,」想著,她又問,「能不能幫我屏蔽外界所有窺視?我總覺得我好像被盯著……」

並沒有告訴她岑長鋒在看的系統:「……」

這女人的第六感該死的准。

系統開了屏蔽。

岑長鋒一直盯著郁以雲。

郁以雲進那個洞府後,岑長鋒如何都看不到她,臉色不愉,對那五個長老道:「秘境出事了,我且去一看。」

說完,他劃開虛空,由虛空縫隙進入天海秘境,徒留那五個長老面面相覷。

洞府很深,郁以雲一直走,終於,經歷好幾次危險,她來到洞府中心,一片書海——圓形陣法上飄著無數書籍。

她好奇,試著用手去碰書籍,沒有任何阻礙,她輕易拿到書籍,但每本書都是空白的。

直覺讓她扎進書堆里,沒多久,居然真給她找到一本有字的書。

實際上,書海是天海秘境有名的雞肋,大能們也不知道這片書海的意義,因為古往今來,所有人在書海里看到的,只有無數空白的書。

郁以雲只當自己運氣好,拿著書盤腿坐下,拍拍封面上的塵埃,她清楚地看到三個字:自然道。

心下疑惑,她翻開第一頁。

剎那之間,好像有無數靈力順著衝到她丹田,她通孔一縮,四周書籍飛舞,洞府內密道相互交接混亂,正如她筋脈中混亂一般。

「若無自然,則非自然……」

郁以雲無意識地呢喃著,這是郁老太太經常在她面前念叨的話。

她的魂魄好像被抽出來,看到大地上起伏的山巒、白色的瀑布從高山之巔滾落,或綠叢,或沙漠,或迷霧……略過山河,海上,一頭巨鯨衝出海面,巨大的魚尾在海上一拍,滾起浪花無數。

景易於靈,容納百川,長河滾滾碾過她的筋脈,包裹附著於她身上的一切。

一會兒是自幼在天幕山的無憂無慮,轉瞬是黎峰上的囂張跋扈,俄而是眾人指責的真兇,是岑長鋒的指責……

情緒被裹挾著。

郁以雲手指扣著地面,一個個指頭崩裂,在地上塗上鮮紅的五個指痕,身體筋脈的改動,讓她疼得幾乎快暈過去。

幸好,她仍能容忍這種疼痛。

她痛苦地低吟、翻身,毀滅又癒合,癒合又毀滅。

朦朧中,她睜開眼,看到那本書上第一句話:納萬物者,自然也。

自然道中,人之本身,無外乎肉、靈、情,在無人教導的環境下,她要變成一個「人」,要知道疼了哭,委屈了哭,難受了哭,所經歷的一切熔鑄在她骨血中。

長久的積累,終於爆發了。

一次次承受容納的情緒,意外地擴充她心田、筋脈的接受程度,不至於因此喪命。

恍惚之中,郁以雲明白了,她是最適合自然道的空瓶。

這就是為何郁老太太阻攔任何人教導她,為何張嬤嬤一次次阻止她學習,她是最適合的學自然道的人選,她的身體除了容納自然道,別無他法。

書內的只是胡塞到她腦海,她腦海有了隱隱輪廓。

所謂自然道,曾一度風靡整個修真界。

那是上千年前,當發現修自然道的修士,無一個能飛升,這門道法,便慢慢被摒棄。

直到郁老太太這一支脈,僅剩郁以雲。

而自然道修士一次次改良自然道修煉法中,過度迷信自然,認為需全須全尾倚靠自己領悟,才能得道義,郁老太太正是這一派系,在她出生的時候,郁老太太掐算得她是最後的火種,把她抱走了。

卻也說不得她錯,她只是極端了。

接受此道,不止鍛體,更重要的是鍛心。

挨過疼痛,郁以雲緩緩睜開眼睛,在她感知里,好像過了千餘年那麼久,但實際上,或許片刻還沒過。

她神思恍惚,目及之處,書海**,洞府也岌岌可危。

她緩緩站起來,道心指引她往裡面走,因為有更重要的東西……

匆匆躲開一塊砸下來的石頭,郁以雲看到了,淹沒在書海灰燼中,一朵瑩白的蓮花舒展腰肢,緩緩出生。

這絕對是好東西,她忍著渾身疼痛撲過去,把蓮花仔細連根帶土□□,端詳著花,她笑了。

進秘境以來,她從沒像現在這樣興奮。

她下意識想,這朵花如果送給岑長鋒,不枉她這番辛苦,她不會輸給郁清秋,到時候,就能在他心裡占有一席之位。

她護著花,蹣跚著往外跑。

一塊巨石差點砸到她時,她無所察覺,直到被岑長鋒拎著後衣襟,兩人在巨石滾落中,衝出洞府。

剎那之間,洞府坍塌。

「好險。」望著後面夷為平地的洞府,郁以雲不免後怕,一抬頭看到岑長鋒,她驚喜:「真君,你怎麼在這?」

岑長鋒臉色有點沉。

他親眼看到她發了瘋似的去采一朵花,若他再晚來一點,她定是要命喪天海秘境。

郁以雲卻顧不得那麼多了,用帶血的手心捧著花:「真君你看,這是我從洞府里拿出來的,送給你!」

她小心翼翼護著那蓮花,滿心歡喜、期待地看著他。

透過郁以雲的眼睛,看到的花是純潔無瑕的,但岑長鋒卻知道,這蓮花樣外觀的花,其實是**與執念的根。

若把它留著,會惑人心神。

岑長鋒雙目一凝,驟然捏過蓮花的花莖,「啪」的一生折斷。

他的舉動太突然,以至郁以雲難以置信。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小心護著的蓮花、萬般艱苦、差點用命換來的蓮花,到岑長鋒這,忽然被他折斷!

離了根的蓮花,已經逐漸枯萎,她所有欣然如琉璃一樣,啪地碎成一地。

她盯著花的斷處,輕聲問:「你在做什麼……」

他許是看她太過震驚,補了一句:「此花會惑人心神。」

他從不偏聽偏信,因為他只信自己。

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這朵花不祥,會影響郁以雲的神志,然他卻不知道,郁以雲有多看重這朵花。

這朵花,是她人生第一次闖秘境、經歷那般疼痛後得到的心血,而得到這心血的反應,她想把它送給她愛的人。

可是她愛的人,卻不珍惜它。

郁以雲搖頭,她嘴唇發白,魂魄似隨著那花被折斷而折損,她哽咽:「你不能這樣,你若不想要,請把它還給我吧。」

岑長鋒擰著眉頭,又重複一遍:「會惑人心神。」能讓他重複第二遍的話不多。

郁以雲伸出手:「請、請還給我。」

「即使它不夠好,沒關係,這是我的花,我不送給你了。」她一邊哭,一邊求他,求他善待她的歡喜,「還給我好嗎?」

「讓我自己收起來好嗎?」

「我不想讓它枯萎,求求你了……」

岑長鋒看著她的淚水,心裡莫名的煩躁,他直覺自己沒有做錯,若把此花留著,只會影響郁以雲的神志。

手指輕動間,蓮花在他手裡變成灰燼碎屑。

她眼睜睜地看著,盯著掉落的碎屑,她眼中一片灰暗。

後來,郁以雲想,岑長鋒做得不對麼?沒有,他只是從頭到尾,都是理性的孚臨真君,是她初嘗感情,卻錯把期待放在他身上。

自然之道,不可強求。

所以她的執念在她接受自然道的洗禮時,化成惑人心神的花,此花被毀掉,一剎那,她耳清目明,長久以來的混沌,終於散得一乾二淨。

郁以雲腦海里回閃兩人所有見面的場景,從第一次到現在,他從來不會聽她說什麼,他只信自己的判斷。

她笑了笑。

他愛選什麼郁清秋就郁清秋吧,她喜歡岑長鋒沒錯,但是,她忽然明白,她不是非他不可。

「岑長鋒,我們決鬥。」

郁以雲垂著眼睛,站起來,她不看他,誠如第一次決鬥的賭注,她只說:「如果我輸了,我再也不糾纏你。」

岑長鋒來不及計較她直呼她名字,抬眉:「你要決鬥?」

郁以雲丟下長劍,一招沒出,她朝他笑了笑:「我輸了。」

岑長鋒擰眉,放在身側的手掌驀地緊握成拳,他不知道她為何忽然如此,但看她這樣,他的呼吸也不由加重。

他兀自穩下心神。

郁以雲轉過身,解下身上所有儲物袋,拿出那塊破碎的護心鏡,放在地上,什麼都沒帶,一身輕鬆。

她來時呱呱墜地,是一個人,什麼都沒有,走時失魂落魄,也是一個人,了無牽掛。

忽覺岑長鋒跟上來,她不敢回頭,輕聲說:「真君。」

岑長鋒步伐一頓。

郁以雲說:「讓我冷靜一下,好嗎?」

岑長鋒想,她受蓮花影響心志,或許該給她時間冷靜一下。

郁以雲還是沒回頭,她一步一步走出岑長鋒的視野,冷靜離開過去曾喜歡過的一切,過去曾憎恨過的一切。

那個時候,所有人以為郁以雲還會對岑長鋒死纏爛打,就連岑長鋒,也覺得郁以雲不會離開。

卻是不曾想過,郁以雲也會放下。

自然道讓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下。

這一放,再也不會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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