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2/2)
郁以雲聲音平靜,所言卻絕無半分妥協:「若我執意要去呢?」
男人抿起嘴唇,沒有回答,冰涼的風席捲地面,颳起淺淺的塵沙,黑馬更是焦躁,打著響鼻,催促主人離開是非之地。
郁以雲安撫地拍拍馬頭,她手抓著韁繩,輕吸口氣,她終於抬起頭。
岑長鋒一襲白裳如舊,烏黑深邃的眼中沉沉,若山巔最純淨的一抔雪,只是,唯一不一樣的是,他即使鬆開眉頭,眉間卻多出一褶不明顯的痕跡,在近乎完美的容貌上,刻下深深的一筆。
常年蹙眉的人,才會讓眉頭有這樣的印記。
她在打量他的同時,岑長鋒的目光亦緊緊鎖著她的臉,隨後,不動聲色地轉到她身上,他雖抽離靈識,能隨時關注郁以雲,但靈識感知里的郁以雲,還是停留在十幾年前的最後一面。
如今再相見,岑長鋒第一反應,便是她瘦了。
她臉龐素白,幹練的衣著勾勒出纖瘦的腰肢,常年的奔波歷練,讓她身上留下落拓颯然,絲毫不見以前的嬌氣。
郁以雲落落大方,她先說:「真君,你要多笑笑。」
岑長鋒抿著嘴唇,對「笑笑」的事不置可否,卻重複說:「不能去魔界。」
郁以雲一手搭在馬上,另一手手指梳著馬鬃,說:「你是擔心我入魔界,你無法保護我?」
岑長鋒皺起眉頭:「太危險,不可去。」
因魔界和修真界的結界,是幾十年前以他為首、整個修真界共築的,因此,有這層屏障在,他靈識無法跟著郁以雲。
若她出什麼事,他察覺不到。
郁以雲明白其中道理,莞爾一笑:「以前我修為不精,勞累真君牽掛,如今這幾年來,我已不曾遇到任何解決不了的危險。」
「真君對我的幫助,我已敬過酒一杯,其餘感激,無以言表。」
她真誠作揖:「多謝真君。」
岑長鋒眉頭輕輕鬆開。
寥寥四個字,擲地有聲,迴響長遠,填滿他心中十數年的空曠,盪開千萬里陰翳,令他唇畔輕輕一動。
只聽郁以雲又說:「我已經可以獨當一面,從魔界歷練回來後,我應當會回修真界。」
回修真界?
岑長鋒捏住放在身邊的劍鞘,很久以前,長劍崩裂後,他再沒挑能隨身的兵器,從來只帶著這個雕花的劍鞘。
他手指摩挲著劍鞘,平復心情的波瀾。
她會回修真界。
他過去曾假設過這個問題,沒多久就放棄了,他無法動搖她的堅持,只好在遠處護著她,可是,只要她肯回修真界,總有迴轉的餘地。
於是,岑長鋒頷首。
終究,在短暫的相逢後,他要再次看著郁以雲離開他的視野,與十幾年不一樣的是,不復當年的灰暗,他眸底,微微泛出細微芒點。
這是白露未晞,這是舟濟滄海。
是希望。
臨走之前,郁以雲改變主意,放開黑蛋的韁繩,說:「真君,馬兒就交給你了,到時候,我會找真君要回馬兒。」
岑長鋒點頭。
這句話,更是證實郁以雲會回來。
黑蛋不舍地與郁以雲告別,郁以雲朝身後,白衣黑馬揮揮手,轉身離去。
少了岑長鋒的阻撓,她終於不再囿於繞圈,進入半魔區。
緩緩走在紅沙之中,她心情暢快,輕聲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系統主動敲她:「上回我不是告訴你劇情殺要來了嗎?魔界會出現魔穴,屆時,修真界、凡人界都得出事,你幹嘛還巴巴往這跑?」
以雲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修的自然之道,能應對這種大劫。」
系統「呸」了聲:「屁嘞,你別當我三歲小孩!」
以云:「三歲小孩是生不出我這麼大的女兒的,爹。」
「……」系統暫時受她一句爹,苦口婆心起來,「你雖然修自然之道,能夠納萬物,但是魔界這回的事可不小,是劇情需要,亂來的話一不小心被魔氣吞噬,我麻煩很大的!」
塵沙飛揚,以雲用披風裹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前方,眼中堅毅:「放心,為了不讓你麻煩,我不會被魔氣吞噬。」
「至於會不會死,我不知道。」
系統:「……」
它第一次遇到這種偏向虎山行的搭檔。
這屆員工沒救了。
當下,郁以雲迎著風沙,一步一步艱難地走著。
自然是最公平的,哪裡盈一分,另一端也不會損,二者相互持平,方為平衡之道,因此,修真界出現岑長鋒這個天才之後,魔界也醞釀出幾乎能與岑長鋒匹敵的東西——
魔穴。
魔穴集歷來最強魔修之力,一旦生成,天地將為之震動,到時候,三界生靈塗炭,尤其最無自保能力的凡人,首當其衝。
然而,在它形成之前,就是岑長鋒也無法消滅它,除非,用跳脫於所有派系的辦法對付它,比如,自然之道。
如今魔穴未完全形成,她的能力剛好能收拾魔穴,要是錯過這個時期,等魔穴真正形成,威力無窮,她再沒辦法。
所以,她要趁這個機會,消滅魔穴。
徒步行了七七四十九天,郁以雲終於找到魔穴,它隱匿於石壁之間,是一個大小約三尺、凝聚魔氣的污穢之物。
抓緊時間,郁以雲渾身靈力竄動,接觸魔穴,運用各種辦法,與魔穴抗衡。
她修的是能納萬物的自然道,但她筋脈純粹,根本受不得魔穴污染,下一刻,她身上筋脈斷裂,丹田也混入絲絲魔氣。
為了緩解痛苦,她咬破舌尖。
一道鮮血從她嘴角溢出,已經分不清是從她五臟嘔出的血,還是她舌尖冒出的血,混合著她額角的汗水,「啪嗒」一聲滴落在地上。
她死死咬著牙,面如金紙。
系統著急得不行:「你瘋了!我答應你下個世界做鹹魚好嗎?你做什麼呢這麼努力有必要嗎?」
以雲一笑,顧不上滿嘴的腥氣,她眼神開始悠遠:「爹,你知道嗎?」
系統惱火:「不知道,不想聽,我沒你這逆女。」
以雲自顧自地說:「終其一生,沒人曾拉過郁以雲一把。」
她含著腥氣:「那麼,就由我來拉她一把。」
把她從泥濘中拉出來,讓她自己救贖自己。
系統愣住。
一滴眼淚慢慢順著郁以雲的眼角滑落。
在一片片的指責聲,郁以雲學會逃避,她曾以為她只會壞事,她一無是處,躲起來舔舐傷口,但現在,她有能挽救眾生的能力,這次,她不會再逃避。
因為以雲能拉她一把。
與魔穴對抗固然痛苦,但這時候,她也學會了,不依靠自然道抵擋外面的攻擊,而是應該依賴強大的內心。
至此,她能真正放下過去,與世界和解。
她可以靠自己成長。
系統大驚:「你魔怔了?你是以雲還是郁以雲?」
以雲擦去耳道流出來的血,她盯著魔穴,忽的一笑:「我是她,也是她們。」
她再次朝魔穴衝去。
系統選擇安靜。
它程序擰巴成一團,不得不承認,以雲不是它這種機器能懂的女兒,難怪前面幾個世界男主都不走尋常路。
彼時,遠在修真界孚臨峰上,岑長鋒本在打坐,突的,他睜開眼睛,漆黑的眼瞳猛地縮起。
他能察覺,他給郁以雲的暖訣、金剛訣的刻印消失了。
刻印除非給予刻印的一方強行收回,否則,刻印消失的緣故,只有一個可能——
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