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1/2)
無聲之中, 金烏墮入山的那一端,大殿陷入暗沉的夜,再見不到任何光點。
郁以雲轉過身, 話已至此, 她款步走出大殿。
臨跨出門檻,驟然身後勁風吹拂起她脖頸的碎發, 她不得不停下, 她的手, 被用力地拽住。
向來惜字如金、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 漆黑的眼睛有細微的顛簸:
「你要去哪裡?」
盯著遠處暗藍的天, 郁以雲沒有回頭。
她心想, 這是個好問題,緩緩開口之時,忽而外頭狂風大作, 她說出口的一句話順著大風, 散落在每個角落。
「真君,四海之內皆是我會去的地方,除了飛星府, 除了孚臨峰。」
岑長鋒一頓, 他胸膛極快地起伏, 稍頃, 地上已經碎裂的長劍,更是「簌簌」掉著碎渣。
向來道心穩固的人, 竟有些茫然。
他從不認為有什麼是能夠定音的, 修煉是如此,於情之上,亦是如此, 前面不順利,那就在後期下功夫,去補,去償還,不管要出多少力氣,他不想留下任何遺憾。
郁以雲卻雲淡風輕:「強求不可取,真君如此悟性,竟然會識不清麼?」
岑長鋒屏住呼吸,
他待如何識清?他識不清。
可是郁以雲這句話,徹底掐滅他能做的任何補償。
矛盾於心腔內碰撞,他隱約在喉嚨里聞到鐵鏽味,在極度的克制下,他緩緩鬆開桎梏。
郁以雲輕輕鬆口氣,稍微用力,脫離他的手,一步步走出主殿,迎著孚臨峰上的飄雪,向山下走去。
她後來偶爾會想起確有那麼一天,她主動與岑長鋒決裂,留孚臨峰大雪漫天。
當下,她在孚臨峰下找到黑蛋,果然,這傻黑馬就是餓得搖頭晃腦,也不肯拋下她先去吃靈草。
為了犒勞黑蛋的等待,她就地取材,在飛星府割一大把靈草靈植,不枉她此行。
她坐在黑蛋上,一邊投餵黑蛋,一邊催它走,一人一馬沿著一道斜坡緩緩下山,身影映在暗藍色天幕,天際掛著一輪新月,月兒彎彎,若飄蕩在星海中的小船。
自此,種種事由,在她回憶里划過的淺淺痕跡。
她打定主意既然要丈量土地、遊歷大江南北,便朝修真界外走去。
在整片大陸上,除了修真界外,自有凡人界、魔界,前者是不少修士的來源,後者魚龍混雜,所有修士避諱之。
郁以雲先去凡人界。
她看凡人敬鬼神、畏死亡,教派興衰、王朝更替,朝露短暫卻絢麗,良辰苦短猶縱樂……
晴日炎如火,夜風涼如水,她像一個凡人融入他們,在凡人短暫的一生中,看盡他們執著於生,掙扎不休。
一座被守將丟棄的城池中,百姓們紛紛逃難,然而敵軍不會給予他們多少逃走時間。
「魏兵闖進來了!」
「大家快跑啊!」
嘚嘚馬蹄聲中,兇悍的敵軍騎著精良的馬匹,捲起塵沙無數,劍鋒閃爍殺戮的寒芒,又一座城池被屠戮。
城牆上斜掛著旗幟,上數瘦體篆書「周」,被箭矢穿出幾個孔,破敗又蕭索,在風中飄搖不定。
郁以雲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座廢城。
她牽著黑蛋走進城中,長長嘆息,黑蛋應和一聲,用大頭顱頂頂她,以示安慰。
郁以雲解開身上的包袱,裡面有一把鐵鏟,吭哧吭哧挖土聲不斷,天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不知道過去多少個日月,她終於將慘死之人埋好。
為他們立好墓碑,她正準備離去,卻是此時,狂風大作,沙粒迷眼,郁以雲直覺不好,她趕緊拉著黑蛋往後退,可是黑蛋早就被駭住,馬蹄一動不動。
郁以雲揪著它的耳朵:「走了黑蛋!」
黑蛋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跟著郁以雲。
因這風太詭異,郁以雲若要坐上黑蛋的背,會被吹得睜不開眼,所以她牽著黑蛋,試圖走出風捲起來的旋渦。
郁以雲靜心細察,這股風沙並非凡人界所有,而是怨靈所作。
如今世道混亂,枉死之人太多,接二連三形成怨靈,目前為止,郁以雲遇到的怨靈都比較小,她能輕易解決,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強大的怨靈。
她神情沉重,試圖用術訣抵擋,卻起不到任何作用,她的修為還不能與之抗衡。
郁以雲嘆了口氣,拍著黑蛋的頭顱,苦笑:「這次我們終於還是躲不過。」
黑蛋大眼珠子盯著她,仿若不懂。
恰此時,一陣強勁的罡風從天上來,純淨的氣息吹拂,攪亂怨氣,郁以雲無可奈何的強大怨靈,被這股罡風輕易摧折。
郁以雲看得瞠目結舌,牽著黑蛋歡呼:「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只是,當這種事遇到第二次時,她便多了個心眼。
那是一次她夜宿祁山遇到的危險,因她長期在外流蕩,難免變成「香餑餑」,被為禍人間的妖獸覬覦。
當時,她明明查過四周沒有危險,可到了半夜,妖獸聞風而來,最棘手的是,這妖獸是高階。
她與大妖交手兩回,愁著找不到逃跑的路,突然,地崩山摧,擋住她去路的大樹列成兩半。
趁這個機會,她騎著黑蛋,麻溜地從大樹中間逃走了。
於是,郁以雲發覺,遇到實在驚險的事時,她總有如「天助」一般的好運,讓她化險為夷,她並非傻子,多少猜到點緣故。
但只是猜測,無憑無據,因那人做事,不會留下把柄。
他坐鎮修真界,雖把手伸到這,不會搶她運道,但這種方式十分吃力不討好,除非他放棄修煉,抽離身心與靈識,只是為這樣毫無意義的事,得不償失。
郁以雲坐在黑蛋上,望著天邊,說不清是什麼情緒,她輕嘆一聲。
他這麼做,倒讓她無法把他掃入塵封的記憶。
後來,她學會品嘗烈酒,斟一杯酒敬天,囫圇吞下,又斟一杯,沿黑馬跑的軌跡,一路灑到大地。
晶瑩的酒液沒有落到地上,而是在觸及大地的前一息,消失不見。
如此,兩人之間難得有一個平衡點。
她只當他是心中有愧,阻礙道心,所以幫她度過前期的遊歷,然而轉眼十數載,她修為精進幾個階段,卻還能察覺他的默默保護。
裹著披風的郁以雲看著手上的地圖,這麼多年,她走完凡人界了,即使見過滄海桑田,眼眸依然清澈。
披風下的容顏,停留在十六歲,面容清秀乾淨,眼兒烏圓,臉上還有點肥嘟嘟的,好像化不去的天真。
就這樣女子,於此時下了個決定——
她要只身前往魔界。
魔界是魔界外的人對它的稱呼,魔界本身並不認為自己是邪的那一方,相反,他們倒是覺得修真界十分假正經。
這裡是妖魔鬼怪的聚集地,大量墮入歪門邪道的修士以此為根據地,不是沒有正道修士去魔界,然而,一般以門派為主,極少有散修敢孤身一人闖魔界。
比如,飛星府每過百年,也會讓首席弟子帶著優秀弟子去魔界歷練。
郁以雲是個例外。
她並不會為魔界所不容,因她修的自然道,是最後一脈,除了她自己,無人能定義她的道法,有賴自然道,她能自由在三界之間穿梭,在修真界是正道修士,在魔界因她沒有傳統道修的靈力,不會被群起攻之。
既然分析完畢,她牽著黑蛋,朝魔界前進。
在凡人界與魔界交界城市,時常能看到穿著異樣的人,魔修們放浪形骸,妖物橫走,不過因有修為較高的魔修坐鎮,這座城市沒有亂套。
郁以雲停在這休憩一晚。
第二天醒來,她跟隨指引爬了半天的坡,始終沒到所謂半魔區,她就地休息,結果到第三天,她還是白忙活。
她引著黑蛋在河邊停下,黑蛋在吃草,她悠悠往黑蛋身上一靠,略一挑眉,對著虛空問:「孚臨真君,這般耍人有意思嗎?」
許久,半空中沒有回應。
郁以雲說:「既然真君不肯承認是真君動的手腳,那我接下來,應該會進入半魔區,順利到達魔界,可別再耍人了。」
「刷拉刷拉」聲中,樹叢的葉子開始無風自動,沒多久,郁以雲察覺到她身後多了個人。
隔著一匹黑色的馬,他站在她背後。
黑馬明顯為這突然出現的修士驚嚇,它不安地踏踏蹄子,郁以雲沒有回頭,她還是對著半空的一個點,說:「真君為何而來。」
身後的人聲音一如往常清凌:「我並非耍你,只是,不要去魔界。」
重逢的第一段對話,兩人之間沒有多少生疏,好似十數年是彈指之間,轉瞬即逝。
郁以雲聲音平靜,所言卻絕無半分妥協:「若我執意要去呢?」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