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1/2)
郁以雲又上路了。
這回, 她沒有蹭車,用自己一路攢下來的靈石,她在白鹿、黑馬和青牛之間挑了挑, 最後選擇通體黑色的馬。
因為它最便宜。
郁以雲拍拍馬的頭顱:「對不起啊兄弟, 因為你便宜, 所以你要和我一起流浪。」
馬兒通靈性, 嘴中「咴兒咴兒」地, 用大頭顱頂郁以雲的臉頰。
她撫摸馬兒的耳朵, 問:「該給你起個什麼名字好呢?」
「疾風?」她問。
馬兒晃了晃腦袋,不滿意。
「飛湛?」郁以雲從自己貧瘠的詞彙里,又擠出一個:「颯烏?」
可惜馬兒都不滿意,郁以雲腦中突然閃過:「黑蛋?」
這回, 馬兒高興地踏踏蹄子, 咴咴叫著,再次蹭著郁以雲的臉頰。
郁以雲被馬鬃扎到痒痒的,哈哈大笑:「行吧,這憨憨性子和我的還是有點像的,黑蛋, 你說是吧?」
馬兒點點大頭顱。
郁以雲試著跨上馬匹, 坐上高大的馬身,她能看到的更遠,一夾馬腹,她眺望遠方:「黑蛋,走!」
黑蛋撒開蹄子跑,沒一會兒,它極為聰敏地緩緩停下,郁以雲還覺得奇怪, 她試著放出靈力往前探,才發現有攔路虎。
自從成為散修,她無可避諱遇到攔路打劫,好在她要財沒財,要色?她時常穿著男子衣著,風塵露宿導致臉上灰撲撲的,饒是有七八分姿色,也被掩飾得所剩不多。
雖然攔她的人賺不到便宜,但這種事,能少碰還是少碰,才能避免遇到亡命之徒,她一向不信自己的運氣。
於是一人一馬悄悄後退,折換另一條路。
沒想到這回,黑蛋還是停下來。
郁以雲引著它想再次換路,黑蛋連蹄子都懶得動,大眼睛裡閃爍著「認命吧」的意思,郁以雲這才發現,她被全面埋伏。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的事,包圍她的人,修為都比她高。
慌了一下後,她破罐子破摔,說不定她這張「巧嘴」,能像哄退岑長鋒那樣,哄退那些人。
她坐在黑蛋上,慢悠悠趕著它往前走。
很快,她看到攔她的人。
他們穿的衣裳她有點熟悉,仔細回想,她才記起是飛星府的著裝,再看那一個個修為,都元嬰以上,怎麼會想著來搶她這個小築基。
她身上只有兩個包子,一塊碎靈石,最值錢的,就是黑蛋。
正當她愁眉苦臉時,對面有一人站出來,朝她一揖,道:「敢問閣下是郁以雲道友嗎?」
郁以云:「……」
這不廢話嗎,都把她堵得死死的,還要這麼客氣,這就是文化人的耍流氓。
見郁以雲沒有回應,那人先說:「在下劉修永,飛星府長老,劉家族長。」
郁以雲「哦」了聲,她疑慮地看著他,這位不是她忘記的人,而是她從沒認識過的人。
那可真是奇了,在她看來,這個修為還對她這個小築基自稱「在下」,是不是太過自謙?
然而,接下來幾個超過元嬰期修為的修士自我介紹,什麼鄭家,汪家,趙家的,一個比一個客氣。
郁以雲聽到後面,眼神渙散,神思飄遠,為了不在客套話里睡著,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們到底是要做什麼?」
那幾個家族的人相互換眼神,最後,以劉家為首,劉修永恭敬道:「不瞞閣下,在下是為家中侄兒所做錯事前來道歉。」
說著,他掏出一柄無雙的法器,雙手呈上:「萬望道友能看在曾與侄兒同在孚臨峰的份上,能夠接受劉家微薄的賠禮。」
郁以云:「啊?」
他說的那麼多話里,她只聽懂「孚臨峰」三個字。
緊接著,那些個大能紛紛低頭,呈出賠禮,態度之誠懇,讓郁以雲懷疑不是自己在做夢,就是這些大能腦子壞了。
在郁以雲糾結時,不遠處,一個女人乘著天車,她是從攔她的別的道上趕過來,極為匆忙,一過來就撲倒在黑蛋蹄下,嚇得黑蛋後退兩步。
女人近乎撕心裂肺:「郁姑娘,我求求你,救救顧雁吧!」
顧雁?郁以雲忽的記起來,是有這麼個人,她不討厭他。
她奇怪地看著那女人,問她:「顧雁?他怎麼了?」
女人眼睛紅腫,激動地說:「孚臨真君要罰他去百星谷,他才築基的修為,如何受得百星谷的摧折!」
百星谷,也是飛星府仙府名字的由來,在百星谷內,不論白天還是夜裡,天上會一直墜星,修士不可能休息,以前是苦修鍛鍊的好地方,現在是極為嚴酷的懲罰手段。
但凡入百星谷的修士,不掉層皮,也會被削去筋骨,若非苦修,絕無必要進百星谷。
郁以雲抬眼看去,那什麼劉家、鄭家、汪家、趙家的,全部帶著企盼的目光看她,或說:「麟兒亦然,求道友救救麟兒!」或又說:「望道友能救下我侄兒,族人將感激不盡!」
紛雜的求救聲湧進郁以雲腦海。
她捏了捏黑蛋的耳朵,先略過那些個劉鄭汪趙,她不熟,看著還跪在地上的女人,勉強因為顧雁,她願與她搭話:「你是顧雁的母親麼?」
女人擦著眼淚,說:「是,你記得嗎,你與我家顧雁有過婚約。」
郁以雲說:「可是解除了。」
女人忙說:「可以立刻恢復。」
郁以雲「呃」了聲,她的意思是,她和顧雁沒什麼關係,怎麼孚臨峰上罰顧雁,還能找到她呢?
她真的很困惑,這時候一個個只求她救人,又不說緣由,她上哪猜去?
此時,女人方娓娓道來:「我家顧雁並沒有參與那件事,求求你,看在他不曾害過你的份上,救他一命吧,我顧家絕不會忘記你的恩情!」
郁以雲抓住關鍵:「什麼事?」
幾個家族的人鴉雀無聲,他們猜不到郁以雲居然完全忘記這件事,只當郁以雲定性太好,不鬆口是嫌賠禮不夠。
結果,人家只是忘了。
還是由顧雁的母親提醒:「你還記得你曾在孚臨真君生辰時,為他燃過一百零六盞天燈麼?那時候因錯用畢方火,而導致一些個弟子受了傷。」
「這畢方火並非你放的,如今證據確鑿,是我們幾個不聽話的小輩攛掇著換掉的。」
郁以雲皺起眉頭。
總算,她想起來了,是有這麼一回事。
女人又說:「可是我家顧雁從未參與這件事,他固然有錯,他、他知情不報,但他也沒想到會釀成這樣的大錯!」
「求求郁世侄,放過我家顧雁吧!」
說到這裡,連「世侄」的名號都搬出來。
郁以雲有點為難,所以又關她什麼事呢?一來她現在不是飛星府弟子,二來這件事早就被塵封,如果不是他們一再提醒,她真的想不起來。
女人沒漏過她臉上任何疑惑,便大膽猜測郁以雲沒想到這一層,直揭示:「孚臨真君罰他,全是因世侄受過冤枉啊!」
郁以雲大悟。
也就是說,這麼久以來,真相終於揭發,當日畢方火確實與她無關,而岑長鋒知道後,怒而懲罰弟子。
她縱然不想再回想前塵,不過,顧雁確實不是壞人。
她記得他,是因為在推郁清秋進河的事上,他當時一個「信」字,至少曾給孤立無援的她看到希望。
在這點上,他對她是有恩的。
她到底心軟了,說:「我可以幫顧雁。」
那女人大喜,郁以雲趕緊說:「但是我不能保證我能幫上忙。」
女人只道:「世侄願意去孚臨峰,於顧家而言,已是極大的恩情!」
再次回到飛星府,郁以雲看著滿是白雪的孚臨峰,拋開思緒,朝裡面走。
沒一會兒,她見雪地里跪著岑長鋒的十個弟子。
郁以雲雖經常賴在孚臨峰,但這麼久來,她除了與顧雁有點交集,其餘人連長相也沒記住。
即使如此,她也知道,這群能拜入孚臨峰的弟子,家中權勢是飛星府內一等一的,修途無量,她記憶里的他們,平時意氣風發,是小輩修士中的佼佼者。
可現在,他們有的明顯哭過,眼睛紅腫,有的臉色灰敗,目露絕望,不知道他們跪在雪裡多久,都焉焉的。
他們看到她,本來死寂的眼中總算迸出求生欲:「郁姑娘!」
「郁姑娘,我要和你道歉!」
「郁姑娘救救我們吧!」
郁以云:「……」
她在人群中略了一眼,認出顧雁,他分明也看到她,眼中重燃希望,但好似想到什麼,他緩緩垂下頭,臉上帶著自責。
郁以雲收回目光,她朝孚臨峰主殿走去。
她埋頭走著,忽然察覺一道目光,緩緩抬頭,長階之上,男人一襲白裳,腰上覆著一條月白色的封帶,垂著黑色的流蘇,一陣冷風拂過,流蘇緩緩飄起。
如他曜石目中的起伏。
「真君。」郁以雲笑了笑。
岑長鋒「嗯」了一聲,他沿著石階走下來,到離郁以雲三個階梯處,他停下來:「你看,他們都該受到懲罰。」
郁以雲說:「可是真君,我沒有被畢方火傷著,反而是他們被傷了。」
岑長鋒冷冷地瞥向不遠處的弟子,說:「天道好輪迴,他們遭畢方火灼燙,是他們自作自受。」
對這點,郁以雲覺得有道理,她眼中含笑,贊同岑長鋒:「是的,自作自受。」
聽到郁以雲這麼說,岑長鋒眉頭略略鬆開。
不過,郁以雲緊接著的一句話,又讓岑長鋒眉頭擰起,她說:「可是顧雁是無辜的呀。」
岑長鋒聲音涼嗖嗖的:「他知而不報,罪當同論。」
郁以雲搖搖頭:「我不怪他。」
岑長鋒朝她走近一步,帶來一陣冰冷的氣息:「為什麼不怪他?」
「如果不是他,你亦不會遭如此委屈。」越說到後面,每個字越像從冰山上鑿下來,若是別人聽到他暗含威嚴的話語,自然會認為他是對的,不敢再置喙。
可郁以雲絲毫不懼,直說:「我就想放過他。」
岑長鋒堅持:「他該受到懲罰。」
郁以雲回頭看顧雁。
其實,單獨一個顧雁,並不值得她冒著惹怒岑長鋒的危險,去與岑長鋒相論。
她要論的,是她的立場,這一次,她內心一片明朗,不會再由岑長鋒定義。
岑長鋒盯著她,壓著慍怒:「你在偏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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