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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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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長鋒盯著她,壓著慍怒:「你在偏袒他。」

郁以雲說:「真君,我所言都是我心中所想,並無刻意偏袒。」

岑長鋒收回身上的戾氣,他心中諸多浮躁,尤其在知道郁以雲並不想報復顧雁,可是,不罰他,怎麼將她所受的委屈全部討回來?

他在知曉真相時那般震怒,已打定主意不再放過他們。

他對那些世家放話,讓他們去找郁以雲,只有她點頭了,他才可能放人,只是他想讓郁以雲回來,讓她看到,她受的委屈都會那些人償還。

想到這裡,岑長鋒不打算再理會這群弟子,讓他們跪著,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他側身,露出身後的階梯,對郁以雲道:「還有一事,上來。」

郁以雲點點頭,跟著岑長鋒走上去。

她垂下眼睛,過去這條路,她曾經有很多種心情走過,興奮的,激動的,失望的,難受的……

都沒有像這樣無風無雨也無晴,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在她看來,岑長鋒為她出氣,已經不能代表什麼。

她的心已經夠強大,不再需要別人為她做這些。

剛進主殿,便聽一個男人的呼聲:「以雲?」

郁以雲抬頭,她猶豫一下,從腦海里挨個找人,這才認出郁陽和郭玥,以及,郁清秋。

郁家三人,被請上孚臨峰已經半天。

在岑長鋒為她向徒弟們發難時,飛星府上下,總算發現,一再賴在孚臨峰的郁以雲,居然真得了孚臨真君的青睞,郁以雲在岑長鋒心中地位並不低。

如此一來,郁家風頭無兩。

只是郭玥心裡有點惋惜,怎麼孚臨真君偏偏看中的是郁以雲,而不是乖巧的清秋呢?

讓郭玥心裡不安的是,郁以雲很久不曾回郁家。

所以一看到郁以雲,她想擺母親的譜,好從郁以雲身上看到服從,方能找回安心,便說:「你還知曉回來,一聲不吭去退飛星府,外面的日子不是很舒坦嗎?」

郁以雲實話實說:「舒坦。」要不是出了這檔事,她還真不想回來呢。

郭玥被這麼一嗆,怒起,驀地看到岑長鋒的冷臉,只能把這股怒氣咽下。

郁陽態度倒是緩和:「回來就好,我會跟府里再申你的弟子身份,日後不要再這麼不懂事,隨便跑出去。」

郁清秋也說:「姐姐快回來,妹妹很是想念姐姐。」

郁以云:「?」

岑長鋒都勸不回她,難道他會覺得父母能勸她回來?

她看向岑長鋒,果然,他讓他們四人在此,並非是想讓他們勸她回來。

只看,岑長鋒手一動,大殿中心放著一個圓圓的鏡子,上有五行靈石,高階陣法,正是護心鏡。

郁陽先認出來:「這不是家裡小女弄壞的鏡子麼?真君竟給重鍛,實在勞煩真君。」

對郁陽的客套話,岑長鋒不予理會,地上的陣法一動,那護心鏡里的畫面驟然出現,叫他們清清楚楚看到嬌小的女子臉上的諷笑:

「我要把姐姐的一切都搶走。」

郁陽最先反應過來:「清秋,這是你?」

郁清秋想到什麼,臉色微微發青:「這不是,是個誤會……」她下意識想反駁,可是護心鏡是不會騙人。

緊接著,鏡子裡的郁清秋,當著郁以雲的面跳下滔滔靈水湖,回頭指責郁以云:「姐姐怎麼能把我推下去呢?」

鏡子裡,郭玥指責郁以雲,「你怎麼能對你的妹妹下手?」

郁陽指責郁以雲,「郁以雲,你糊塗!」

他們只圍繞著郁清秋轉,卻沒看到郁以雲在眼眶裡打轉的眼淚,顫抖的「我沒有」,被淹沒在重重指責聲中。

終於,失望凝聚太多,鏡子裡的郁以雲轉身離開黎峰。

護心鏡存起來的事,竟被如此揭露。

郁陽難以置信地看著郁清秋:「是你自己跳下湖栽贓嫁禍於以雲?」

郭玥更是震驚,她死死瞪著眼睛,好幾次開口,卻都沒發出聲音。

她是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心中的乖乖女兒,最能繼承郁家的好人選,竟然做過這等事!

而郁以雲……郭玥連忙看向郁以雲,該處於事情風暴之中的她,卻不為所動地看著他們。

郁清秋在最初的震驚後,忙跪下,眼淚淌滿整張臉:「爹,娘,這件事是清秋做錯了,但清秋只是害怕,害怕被爹娘拋棄,姐姐什麼都有,可清秋什麼都沒有……」

郁清秋朝郁陽身邊爬去,郁陽心中憤極,他閉上眼睛,不再看她。

他也是化神期的修士,五百多年的修煉生涯,也有看錯眼的時候,不,郁陽冷靜下來,其實,如果他能多給郁以雲、給自己的女兒一點耐心,真要查證,並非難事,那麼,他不至於只看到如此表象。

可是他沒有。

他覺得一切都是郁以雲的錯。

於是,那時候的指責,不信任,讓郁以雲選擇離開黎峰。

郁陽恍然大悟,對著郁以雲,他神色動容:「以雲,是爹錯怪你了。」

郁以雲看著他們,目中無悲無喜。

郁清秋看郁陽與郭玥都不理會她,她忙轉向郁以雲,膝行兩步:「姐姐!是我做錯了,姐姐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不會……」

便是到這時候,她還是本性難改,因郁以雲單純,她認錯得快,一定還有機會。

只不過,她失算了,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刷」的一聲,一件物什破空砸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深深嵌入地板,嚇得她「啊」地一聲尖叫,再睜眼時,長劍離她的臉頰只有一厘的距離,劍風凜冽,殺意直逼她的面上。

岑長鋒臉色黑沉,他攥緊放在身側的手,劍鞘還掛在他腰側,然長劍早插在地面。

濃重的殺意煞得郁清秋腿酸,癱軟在地,一句話再說不出來。

早在她以如此缺德的手段對付同胞姐姐,她就得知道有今日這般報應,所有以偷竊名義得到的東西,終究不會長久。

這不是岑長鋒第一次看當日的真相。

在觀第一次時,岑長鋒怒意早已灌滿心腔,強忍不發作,不代表第二次時能夠心平氣和。

他還記得,那時候的郁以雲在挖雪,原來,她只是想要有一個能容納她的地方。

此時,他看向郁以雲,她洗刷完冤屈,也該出一口惡氣,只是岑長鋒盯著她的臉,除了淡然之外,沒看出什麼。

郁以雲揣著手,她置身事外。

郁陽與郁以雲說話:「以雲,你如今回郁家,郁家只會有你一個子嗣……」

郁以雲只是尋常態度:「我不擅管族之道。」

郭玥的話說得小心翼翼:「沒關係,我們會好好教導你的。」

郁以雲對他們鄭重作揖:「父親、母親,爾等生恩我並不會忘。」這句話點到為止,意思已經十分清楚,多說無益。

「只希望,郁家能善待張嬤嬤。」

至此,郁以雲與郁家才算切割,郁家除了賜予她的姓氏,生恩雖在,但其餘都與她區分得一乾二淨。

大殿上,只剩下岑長鋒和郁以雲,又恢復一片冷清,郁以雲有點冷,她垂眼看著底面,心裡開始想黑蛋會不會餓了。

沒見到她眉宇露出歡欣,岑長鋒心中更為煩躁。

為什麼,本不應該如此。

既往受過的委屈,他一一為她翻案,為她討回公道,但為什麼,她不曾露出高興的模樣?

略過心頭的沉重,他問:「你不肯回來,可是因為這些事?」

郁以雲疑惑,說話時,哈出白色的霧氣:「真君,我所修之道,註定回不來的。」

岑長鋒凝視著她,他心中好似擰成一個結,斷定:「是他們負你,逼你走入這條道,所以你回不來。」

郁以雲抬起眼,她眼瞳一片清澈乾淨,似乎帶著疑慮:「真君把護心鏡所記,都看完了?」

岑長鋒抿住嘴角,他沒有回,似乎是默認,又似乎是否認。

郁以雲張了張嘴,霧氣在她四周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若真君已經看完,怎麼會不懂我入此道的真正緣故呢?」

岑長鋒盯著她。

兩人之間,流竄著不同尋常。

打破這片沉寂的,是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音——插在地上那柄長劍在顫抖,因被地面錮住,遂在相撞之下發出這樣的撞擊聲。

郁以雲看著那柄長劍,又看向站在上首的岑長鋒。

他似乎不願承認某些事,從而選擇閉口不談。

外面日頭西斜,殿內光影幢幢,岑長鋒身影隱在昏暗之中,他沒有問話,但地上那枚護心鏡有所感,緩緩轉動起來。

他看到,護心鏡上出現熟悉的第一個畫面。

是他運靈力把她吹下山,她趴在一個老嬤嬤背上,一邊咯血,哈哈大笑,說:「好像在姥姥家盪鞦韆!」

是她忍著畢方火的灼燒,殷勤地看著他,他卻冷冷一句話,諷她想藉此脫罪,澆滅她眼中的天真。

是她哭著求他不要與郁清秋說話,希望他能偏心她這麼一次,他卻自詡公正,輕易給她評定對錯,自以為能鍛她性子。

是他當著她的面,不顧她的悲求,把她從秘境中采來的晶蓮,折斷,摧毀成灰燼……

護心鏡存的內容,他已經看了十幾回,每看一回,他都要親眼看她眼中那團熱,在屢逢霜凍之後,慢慢被熄滅。

無一與他無關。

岑長鋒站在陰影中,垂下眼眸,心中的焦躁終於到了極點。

讓郁以雲最後絕望的,不是因被冤枉,不是因委屈,而是因每次拉她一把的機會都在他手上時,他不僅沒拉,還推了一把。

所以,他縱然想一一為她翻案,為她討回公道,只是,他才是罪魁禍首。

「真君,」郁以雲抬眸看他,粲然一笑,「我不怪你。」

「謝謝你,將我送到此道。」

岑長鋒閉上眼睛。

那柄沒入地面的長劍,「咔咔」地,裂出幾道縫隙。

郁以雲鄭重一揖:「既真君已明白,不必再遷怒到他人頭上。」

岑長鋒問:「你想赦免顧雁等人?」

郁以雲說:「是。」

良久,岑長鋒的聲音有些輕:「以雲,你肯回來嗎?」

這個問句,永遠不會得到他想要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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