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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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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上頭除去千香閣的三位調香師,還有別的香閣帶來砸場子調香師。

每位調香師用現有的材料,待香調好,放入圓台中央的香爐,待上片刻,香味就會裊裊出爐。

等下一位調香師把香調好,則完全換一個香爐,差人扇風散香,再重複點香。

於觀會者而言,是一場香味之宴,但於千香閣的調香師而言,壓力極大,尤其是當砸場子的調香師調出來的香,久久不能散去時,千香閣調的香,蓋不住殘留的味道,很快引起看客的噓聲。

那位砸場子的調香師,是京城另一香閣的劉掌柜帶來的。

此時,劉掌柜對著四周作揖:「叫各位見笑了、見笑了。」

他對周慧說:「今個兒景王爺可是專門過來看調香會的,周夫人,你們千香閣只有如此資質的調香師?聽說景王爺喜愛千香閣桃香姑娘調製的安神香,就是不知道,你們家的桃香,能不能壓過我家調香師呢?」

這已經是劉掌柜第三次提桃香,周慧也從一開始的推拒,再到不甘示弱:

「這事倒不用猜,我們桃香不會輸劉掌柜家的半分。」

話音剛落,千香閣的僕從抬著一些東西,匆匆忙忙上圓台來,他們架起半紗屏風、擋人耳目的紗帳。

劉掌柜「誒」了聲:「周夫人,你這是?」

周慧說:「我們桃香是女子,性格又內向,不喜在眾人面前拋頭露面,擋著又何妨?」

在時戟看來,周慧這麼說,或許另有緣由。

莫不是覺得桃香行為舉止難堪大用,所以才擋著?他輕抿一口明前龍井,興致缺缺,正想起身離去。

突然,一個戴著幃帽的女子,自千香閣後閣走出。

時戟眼角餘光瞥到她,忽的一頓。

只看,幃帽從頭到腳,將她遮得嚴嚴實實,他目光順著她的腳步,一點點移動,即使看不清她的容貌身材,但裊裊婷婷,卻能通過步態展示出來。

時戟眼力極好,即使隔著這段距離,在她伸手撥開紗帳進入屏風時,也能讓他看清她露出的手。

手指細長,指節纖纖,指頭圓潤,還帶著粉嫩的顏色。

只從手指,他猜她大約二八年華,不知為何,這個桃香,與他那日見到的桃香,有強烈的違和。

他一直盯著她,在她步入屏風後,她拿下幃帽,只在紗織的屏風上露出影子。

影子不甚清晰,模糊時戟直覺中的違和。

她似乎在挑揀香料,每一樣裝在罐里的香料,都拿出來聞一聞,用手指捻捻。

明明她做的只是一個尋常動作,然而,時戟如鷹隼的目光直盯著那屏風,不肯挪開。

她對調香之道極為熟稔。

一碗水、一隻小鍋、一柄木沖子,「噠噠噠」的,是她在搗香的聲音,每一下不輕不重,好似獨特的旋律,本來嘈雜的大廳,竟因此慢慢安靜。

四十九聲後,一簇小火在裡頭燃起來。

一股最簡單的桂皮香瀰漫開,劉掌柜等了許久,卻等到這樣一股味道,不由大笑:「這就是桃香的功底?不過如此嘛!」

周慧緊張地盯著屏風,正不知道該怎麼回,卻忽然發現,那味香蓋住大廳里散不去的濃香。

這回,換劉掌柜臉色不愉。

原來,前頭調香師那味香偏寒,若非知道配方,不可能會用性溫的桂皮壓味,但蘭以雲光靠聞,就做出這決定。

周慧笑著對劉掌柜說:「劉掌柜,怎麼樣,你們家調的香,也不過如此嘛。」

劉掌柜:「光靠這個舉動,能說明什麼?」

然而他很快就知道,他質疑得太早。

一炷香過後,小婢從屏風內走出來,她手上拿著一個裝香的瓷壇,送到圓台中心的新香爐里。

時戟倚靠在窗台,手放在窗几上,食指緩緩點三下。

下一刻,一股甜香沖開,聞者有的覺得像剛出爐的糕餅味,有的卻說是陽光下果子熟透的甜味,而對時戟來說——

他稍一眯眼,這個味道,倒是讓他下意識覺得,該是女子香。

那樣細白的手指,溫暖的馨香。

他下意識拿起茶水,潤潤嘴唇。

前味留得很淺,在初嘗甜香後,過渡成一種清爽的香味,時戟隱隱聽見底下別人討論,說是像盛夏吃的第一口西瓜。

可於他而言,這味香,更像是擁有白皙肌膚女子出浴的模樣。

他目光幽深,喉結忽的上下滑動。

在香味中,仿若一幅畫,水汽氤氳女子的面容,讓他看不甚清楚,心裡生起的愉悅,卻不作假。

到了回味,看客皆沉醉其中,直道暢快。

時戟撐著下頜,他垂眼盯著屏風,只因回味令他想到的是,同一個女子,她坐在床畔,那件出浴時披在肩膀上的中衣,此時,落在她手臂上。

時戟忽然有點煩躁。

他並非重欲之人,或者說,他於性一事上,注重乾淨,直到如今,王府里別說王妃,就是一個通房都沒有。

他嫌髒。

然而這味香,卻把他的欲求原原本本勾出來。

他盯著屏風,思緒飛遠,其實,從最開始開始聞到她的安神香,就有這個徵兆,只可惜,香對他的胃口,人卻不對他的胃口。

時戟捏著茶杯,聽下頭報香名,曰「貪涼」。

他心道,如何貪涼?貪歡罷了。

毫無疑問,這場調香,是桃香獲得絕對的勝利,來砸場的人,反而更增了桃香的籌碼。

眼看著戴幃帽的「桃香」離去,時戟招手叫來侍從:「去,找周慧。」

那侍從問:「王爺有何吩咐?」

時戟盯著「桃香」的背影,道:「本王要她單獨調香。」

蘭以雲本以為調完這場,自己能回屋子裡繼續睡午覺,聽景王爺這要求,道奇怪:「王爺要什麼香,就燃什麼香,怎麼還要我去找他當面調香?」

周慧笑得合不攏嘴:「有什麼奇怪的,我以前調香時,都是在客人面前現調的,有些客人啊,就喜歡看這種細緻活。」

蘭以雲還是不安:「那王爺見過春桃,再見我,怎麼說?」

周慧說:「你放心,我和王爺說,你調香不能被直視,隔著一層珠簾便是了。」

「而且,上回春桃說,王爺好似不喜歡聽她講話,所以,你到時候也不必說話,我來說就行。」

蘭以雲這才放下心來。

收拾一下,她跟著周慧去千香閣設置的品香居,品香居不大,分為五個小閣,為醞釀香味,每個小閣只有七八步長,三四步寬,呈方正長形,品香區與調香區各占一半。

蘭以雲到的時候,景王爺已經坐在上首。

隔著一層珠簾,她看不太貼切。

非要有什麼感受,蘭以雲覺得,這位王爺身材魁梧,舉手投足之間,一股常人難以企及的貴氣,不愧為久經沙場的男人。

她大致分辨出,他還穿著朝服,暗紫色的綢緞衣料,在窗外光線下尤為華貴。

忽然,她察覺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好似穿透珠簾,灼到她身上,她低頭,不再肆意打量。

景王爺的聲音喑啞低沉:「怎麼隔著帘子?」

周慧說:「王爺,我們桃香被盯著時,調出來的香不夠好,所以只能隔著這珠簾,望王爺諒解。」

聽著解釋,時戟果然沒再說什麼。

勾起他綺思的是香,不是他見過的那個人,所以,他不甚在意地擺擺手,示意她開始,就微微合上眼睛。

一如在大廳里那樣,調香的前奏有些長,但每一步規整,聲音猶如泉水擊石,直聽得人心情舒暢。

時戟本來是在想早朝的事,此時,不由被這些瑣碎的聲音吸引。

他什麼都沒做,只是側耳傾聽這聲音。

過好一會兒,一股淡淡的暖香從珠簾後面傳來。

時戟的睫毛慢慢下壓,又下壓,他一腳踏空,居然再次墮入方才已經浮現過的畫面。

旖旎維繫著,在香味中,那看不清臉的女子寬大的床榻邊,中衣十分輕薄,半掛在胳膊上,將墜未墜。

這回,時戟靠近她,毫不猶豫伸出手。

將人推到被上,即使看不清臉,但他知道,他全身上下,渴望緻密的親近,為了這一刻,他等了太久。

久到他差點忘了,這等事也能如此愉悅。

驟然,時戟睜開眼睛,淺金色的日光落在他鼻尖,空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居然撐著下巴睡著了。

而此時,金烏西沉,品香閣內,半是光明半昏暗,品香區於明,調香區於暗,四周還有若有若無的香味,與夢中的歡愉相互交結,似乎昭示一切並非時戟的假想。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

夢裡那人一定是「桃香」,他早該察覺到,此桃香,非彼桃香。

想知道珠簾後的人到底是誰。

這個念頭近乎令他瘋狂。

猛地站起來,他大手一揮,一陣「噼里啪啦」珠簾相撞聲中,那深棕的眼珠映照出珠簾後——

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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