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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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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地猜想,真君好像還挺高興的,否則,為什麼不斥責她,反而按著她的手不讓走呢?

「所以,以後要多撫摸真君的頭髮,他老人家高興。」郁以雲斬釘截鐵地寫到。

過兩天,郁以雲在紙上的筆跡開始飄了:「今天真君給我搭了個鞦韆!」

「可是,」筆跡在這裡開始猶豫,「真君卻難過了。」

不知道為何,看著鞦韆,郁以雲渾身說不清的高興,盪在半空,追逐風的軌跡,搖曳於其中,是何等暢快。

她一邊被鞦韆帶著晃,太過開心,把心裡所想說出來:「哈哈哈真君!我的魂魄要飄出來了!」

就是在她這一句話,站在她身後的真君,突然不再推鞦韆。

郁以云:「真君?」

他拉住她,雙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克制地微微用力,低頭輕靠在她肩膀上,許久,沒有出聲。

郁以雲偷看一眼,從這個角度看真君的側臉,能看到他一截白色的眼睫。

那眼睫一直在顫抖。

雖看不見他具體的神情,但郁以雲想,他很難過。

這個認知嚇得郁以雲連忙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真君……」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但是既然真君這麼難過,那,就是她錯了。

真君卻反過來道:「無礙,並非你的緣故。」

自那之後,只要是她盪鞦韆,真君就一定會站在她身邊,他不允許她自己一人盪鞦韆。

郁以雲記著這件事,她深深嘆口氣,煩惱地咬咬筆尖,真君老是對她這麼好,會讓她變成驕縱的性子的。

……

山中無歲月,郁以雲每天記錄兩三件小事,都是圍繞她和真君的,久而久之,居然寫成了厚厚一沓書籍。

頗有成就感的她,將此書命名為《孚臨小記》。

郁以雲覺得她或許能成為文士,她大言不慚地說給真君聽,真君只是若有所思地輕撫她的頭髮。

一個動作,郁以雲受到無形的鼓舞。

可是,不遊歷天下,哪裡去補充她作為文士的見識呢?

雖然在孚臨峰,和真君的生活自由自在,但是,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書里描述的春夏秋冬,晴天雨簾,風花雪月。

她的靈魂受著外面的牽引。

起初,這只是一個小想法,但時間越久,越讓她抓心撓肺。

後來有一天,她夢到海上一座大山,山高周旋三萬里,物產豐饒,什麼樣的植物都有,囊括世間珍稀禽獸,山上的生活悠然自得,人人都有不死之軀。

醒來後,郁以雲循著記憶,在書中翻找,終於找到那座山有關的文字,原來,這座山名曰蓬萊。

書上所記,蓬萊仙山是自然之道的去處,郁以雲看著「自然之道」四個字,久久沒有回神。

她想去找蓬萊仙山。

她興沖沖把這打算告訴真君,可是這一次,真君卻沒有答應。

「求求真君了,」郁以雲坐在他對面,纏著他,淚眼汪汪,「我就是想去看看。」

真君板起臉,轉了個方向,不對著她。

郁以雲又跑到他對面,眼裡含著兩泡眼淚,欲掉不掉:「真君自己不去,卻也不讓我去麼?」

真君白色的眼珠子一動,他終於開口:「我同你一起。」

郁以雲問:「夢裡我是一個人去的,真君能和我一起找蓬萊山嗎?」

郁以雲並不知道,她的夢境是仙緣,只能她一人得道成仙,徹底脫離凡世,從此,無牽無掛。

這於她的真君而言,又能如何接受呢?

所以他百般阻止。

其實,從她重生的那一刻,因她對三界的造化,註定這場仙緣,只是他人為地瞞住天道,畫地為牢,將兩人牢牢關在孚臨峰上。

他甚至自私地想切斷她的仙緣。

可是,該來的還是來了。

岑長鋒心頭沉重,眉頭緊鎖,忽的,一隻小手伸到他眉間,撫摸他的褶皺和印痕,指頭柔軟,一下喚回岑長鋒的神志。

他抬起眼,見郁以雲眉眼耷拉,她聲音輕輕的:「真君別皺眉了,不生氣了啊,我不去了。」

那一刻,他的心好像被一隻手擰著,差點喘不過氣。

他想答應她所有請求,他不舍讓她再露出失望的神情。

難不成,他又要因為自己的武斷,斷送她的前途?

岑長鋒注視眼前的人兒,從她的眉眼,到她鼻尖,再到她心口、手足,他心裡逐漸地平靜下來。

他眼神閃動:「去吧。」

郁以雲興奮道:「好!」

然而,或許是書讀多了,她又有點傷感,說:「不管我們在何處,不管我們是不是換了身軀殼,我會永遠認得真君的,真君呢?」

岑長鋒看著她清澈的眼睛,說:「我亦是。」當然,他心下決定,他會去找她。

那一天,封閉整整八十一年的孚臨峰的結界,打開了個缺口。

郁以雲與岑長鋒共騎一匹黑馬。

沿著斜坡,二人一馬緩緩從坡上走下,他們的側影映在湛藍的天空上,左上角日頭大盛,耀眼得令人忍不住眯起眼睛,一派光明。

郁以雲眺望遠方,嘖嘖稱奇,眼兒到處飄,像只沒見過世面麻雀,嘰嘰喳喳說個沒停。

而岑長鋒只是聽著,偶爾應她一兩聲。

可即使只是騎馬,終究有到目的的一天。

在海岸邊,郁以雲難得露出點愁緒,岑長鋒看著她,他伸出手,替她理順鬢邊的頭髮,她終於還是下定決心,盯著他:「我走了,真君。」

岑長鋒點頭。

郁以雲上了一艘寶船法器,她屢屢回頭,岑長鋒巍然不動,終究,他又一次守著那匹黑馬,看她獨自登舟,飄到無邊無際的海上。

突然,她趴在船沿,朝他們一人一馬揮手,雙手籠在嘴邊:「真君!」

順著她的喊聲,一陣風鼓起,岑長鋒注目於她,他琉璃白的目中閃爍不定。

只聽風捎來的話語中,是郁以雲清亮的聲音:「我一定會回來的!」

「你要等我呀!」

「等我!」

風慢慢歇停,但吹皺一池心水久久不能靜,岑長鋒勾了勾唇角。

只是,在小舟身影徹底飄遠後,一滴瑩瑩淚珠,潤濕他潔白的睫毛,順著他白得近乎病態的臉頰,滑落到他頰邊。

再不會有嘰嘰喳喳的聲音伴在他身邊,他們處於同一片天地,卻不得相逢。

起死回生之術為何是禁術?

因使用此禁術的修士,要麼長留修真界,順從自然,生老病死,要麼強行飛升,遭受天打雷劈之天譴,魂飛魄散。

他本是決定在郁以雲去尋仙緣後,踏上後面那條路,拼那渺茫的機會,衝破天道束縛,去找她,即使是死路一條,他義無反顧。

可是,她說她會回來。

他不再獨斷,不再偏聽信於自己,因為他願意相信她,他要等她。

白駒過隙,俄而百年後,當年的黑馬修成妖修,侍奉在孚臨真君左右。

這日,渾身通白的身影如往常那般,立於孚臨峰山巔,他發白,眉白,眼珠白,嘴唇也白得近乎透明。

在鵝毛大雪中,他凝視著上山的道路,直到天黑,方收回目光,對身邊的黑馬道:「走吧。」

黑蛋跟在真君身後,他知道真君在等誰,他也在等那個將他從馬販子的折磨下救出來的人。

他們一起等。

因此,他們每天都會到山巔俯瞰孚臨峰,尤其是上山的路口,這個位置,能最早看到有誰上山。

日復一日,轉眼又過百年,因當年使用禁術,大大折損岑長鋒的壽元,如今,他雖外貌依舊,壽元終究走到盡頭,身內腐朽垂垂老矣,甚至連站著都不能堅持,只能坐在椅子上。

這麼多年,上山的路每天都會清理得乾乾淨淨,可是,從沒有人踏足。

黑蛋知真君壽元將盡,他跪在一畔,說:「真君,屬下會繼續等的。」

岑長鋒搖搖頭:「你下山吧,你有自己的機緣。」

黑蛋:「真君!」

岑長鋒眺望遠方。

他的目光開始悠遠。

因為她,他懂得何為昨日、今日、明日,懂得普天之下,有比大道更重要的事。

然後,他也懂得在漫長的歲月里,逐漸體會失去最重要的人的痛苦。

他一生,不得解脫。

天上又開始飄起濃密的雪,岑長鋒伸手接住一瓣雪花,虛虛地籠起,將手放在心口,呵出一口冷氣,他看著山道,想像她騎著白鹿歸來的模樣,徐徐閉眼。

直到他生命里最後一刻,她終究,還是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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