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2/2)
系統暴躁:「我懂得很呢,無非就是讓男主有想念你的東西,切,我覺得你一死,男主肯定回洛陽過瀟灑日子的。」
以雲沒和系統互懟。
她抬眼看著月明星稀,忽地流下一滴眼淚,系統噤聲,它沒想到這傢伙會多愁善感,放緩語氣:「你又怎麼了嘛,聽不得罵是不是?」
以雲淚眼朦朧:「我捨不得他的大雞。」
系統:「……」它再對以雲和顏悅色它就把程序倒過來寫!
以雲好不容易緩過疼痛,正要站起來,出乎意料的,房門被打開了。
崔珏站在屋裡,披著衣服看著她。
以雲揚起有點蒼白的嘴唇:「你怎麼起來了?」
崔珏目光沉沉,他沒說話,只是走過去,將她抱起回屋。
第二日,南越此地絕大多數郎中都被請過來,卻瞧不出個所以然,為此,崔珏甚至冒險去江東,請自己一個極為擅長醫術的好友。
可他們得出的結論,無一不是夫人身體每況愈下,至於原因卻查不出來,他們只好暫時先開一些藥。
以雲撇開頭,不肯喝苦藥,崔珏便溫聲勸,親手餵她喝,喝一口就吃一點蜜餞,鐵子很懂事,陪在她身邊,一副小大人的語氣:
「娘親,良藥苦口,您好好把藥吃了,病就能好了。」
以雲苦得吐了吐舌尖,看崔珏垂眼在一旁緩緩攪藥,她不由心慌,因為崔珏冷靜得不同尋常。
她壓下奇怪的猜測,心想,崔珏非常人能比,淡定點也沒什麼。
如此過了半年,崔珏的大夫好友前來辭行,他要回江東,正好崔珏出門請別的大夫,便由以雲送這位好友。
她扶著僕婦的手,面色有點蒼白,對崔珏的好友說:「張大夫,這段時日辛苦你了。」
好友回:「談不上辛苦,小弟只希望嫂子的病能快好。」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好友無意提起:「崔兄托我打聽洛陽崔氏的消息,你們是想回洛陽麼?」
白以雲心中大駭,回洛陽?
崔珏與她是絕不可能回洛陽崔氏,崔珏想聯繫洛陽崔氏,只有一個可能,他對洛陽崔氏有所求。
這個所求,只可能與他們孩子有關,他要把鐵子託付給洛陽崔氏。
為什麼要把鐵子託付給洛陽崔氏?
乍然之間,她懂了,難怪,難怪他這麼冷靜。
因為,他想隨她走。
又一次喝完苦藥,此時白以雲已經很虛弱。
自上回系統大聲和以雲說話把她震暈後,如今的系統說什麼都有點小心翼翼:「喂,你不會不知道男主如果自盡,後果會很嚴重。」
「整個世界都會崩壞的。」
「而且穿越局那邊也會立刻得到這個數據,它一復盤,就會發現我們倆已經糟蹋兩個世界的男主了。」
以雲虛弱一笑:「好吧,我知道的。」
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死亡,而是眼睜睜看著死亡朝自己逼近,自己卻無能為力,而且,她還有舍不下的事。
以雲最後的生命,是指間的水,即使指縫想留住它,它卻不疾不徐,淅淅瀝瀝地往下掉,直到只剩下最後一點。
鐵子拿著九歌,剛讀到「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他停下來,肉嘟嘟的臉頰上滿是淚水:「娘親說要帶鐵子去看洞庭湖,千萬不能食言。」
以雲摸他腦袋上的圓揪揪,笑著說:「好,不食言。」
這時候崔珏入得來門,他身上帶著一股散不去的藥味,和著外面的冷風,完全蓋住他幾年前愛用的冷香。
鐵子喊了聲「爹」,隨後收起書籍離去。
崔珏坐下來,神色間有些驚喜:「以雲,外頭下雪了。」
白以雲聽罷露出嚮往,最後半年她總是臥床,還沒好好在外頭走走呢,崔珏便仔細給她披上披風,他抱起她,說:「走,我們一起去看雪。」
南越之地常年暖和,甚少有雪,即使有,也是夾著雨珠冰粒,與洛陽苑城之地的鵝毛大雪是比不得的。
但今年的雪難得沒夾著雨,落在天地間,素白一片。
以雲窩在崔珏懷裡,忍過一陣疼痛後,她輕喘口氣,說:「崔珏,我要走了。」
崔珏輕撫她的頭髮,說:「你要去哪裡,我就陪你去哪裡。」
以雲搖搖頭:「但是你不能來找我。」
崔珏哄她似的應了聲:「好。」
以雲知道崔珏沒聽到耳里,她強忍著心痛,說:「我走了後,你不准跟著我,你要是和我一起走,那我就沒辦法等你,下輩子,下下輩子,我們都不會見面。」
崔珏無法淡定了。
他用力收緊懷抱,雪花落在他蒼白的臉頰上,和著他眼角一滴突然滾落的淚珠,從他下頜滑下來。
以雲接過那滴淚珠,燙得她指頭一縮。
只聽崔珏說:「以雲,你想留我一個人在世間品嘗孤獨嗎。」
以雲聲音哽咽:「難不成你要拋下我們的鐵子?我最喜歡你真君子的模樣,你是堂堂正正,怎麼能看不開生死有命……」
崔珏心中一陣絞痛,他眼眶通紅,死死咬住嘴唇,好一會兒才說:
「你不能拋下我,你不能這麼對我。」
以雲靠在他懷裡,任雪花飄落在兩人發梢,她死死攥著崔珏的手:「信我這次好不好,我們會再見面的。」
崔珏眼睫一抖,一枚雪花沾在上面,許久沒有融化。
以雲繼續勸:「求求你,忍住這種悲痛,我們才能有下一段造化,不然,只會永生永世再見不得面。」
崔珏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氣。
良久,他嘴唇顫抖:「好,只是,你別再這麼說了。」
以雲也知道他被她的話刺痛,淚水如泉涌沾濕他胸前的衣襟,她握住他冰冷的手,低聲說:「你發誓。」
崔珏瞳仁震動。
以雲催他:「你要是不發誓,那就由我發誓了。」
崔珏忍住悲慟,他回握以雲的手,說:「我曾說過不會讓你發誓。」
有什麼代價,他來扛就是,可為什麼,最終還是讓他失去她?
崔珏心已經絞痛到麻木,曾經信誓旦旦說自己不會先去黃泉,因為他怕以雲傷心難過,如今才知道,以雲先走一步,他的心根本沒有那麼強大。
只是因為所愛之人在,他才變得強大。
可現在她要走了,要讓他獨自在世間品嘗苦痛,甚至不惜以來世威脅。
以雲留了短暫的時間給崔珏消化悲痛,然而她終究還是開口,她念一句,他便念一句。
「我發誓。」她聲音虛弱,泯滅在冬雪中。
「……我發誓。」崔珏的聲音很乾啞。
「我崔珏,不會自戕。」以雲說。
「我……崔珏,不會自戕。」崔珏一字一頓。
十個字,每個字都在泣血。
過了片刻,崔珏嘴角落下一滴鮮紅的血液,他咬破自己的舌頭,試圖身體的痛意掩蓋住心中的滔天疼痛。
以雲又何嘗不知?她使出最後的力氣,緊緊抓著他的手,看他眉若遠山,面冠如玉,如此琅琅君子,臉上卻帶著心如死灰的悲戚。
對不起,崔珏。
她也不想的。
對不起。
白以雲盯著崔珏的眼神,慢慢變得空洞。
在大魏從容瑞年號換成康成年號的第三年,成都王篡位的秘事已不再為人津津樂道,「失蹤」六年的崔珏回來的事,剎那引起洛陽上下瘋狂的討論。
那一日,崔珏穿著白色麻衣走進洛陽城。
他身後一個面容和他肖似的小男孩亦著此裝,小孩一邊走一邊哭,崔珏則面容沉靜。
他手上捧著一個金絲楠木的盒子,一開始無人知道那是什麼,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很快,崔珏亡妻白氏的名號傳遍洛陽。
崔珏的父親恨不得把他打死,可崔珏卻只跪在祠堂里,臉上帶著解脫的笑意。
他要是被父親打死,不是自戕,不違他的諾言。
可最終,母親出來攔住父親,堵住他解脫的道路。
崔家為此事鬧騰了一個月。
在崔珏不怕死的要求下,崔既明入族譜,成他崔氏的嫡長子,可崔珏仍有些渾渾噩噩,他經常看著某個地方,眼神飄忽離去,陷入回憶。
後來,崔父崔母束手無策,還是老師王右屏拄著拐杖打他:「你個臭小子,說什麼願返自然,原來都是糊弄老頭的?」
「你不是對這世道不滿?既然求得自由,如今重新回來,就只為尋死?我沒你這樣的學生!」
「你想想,你亡妻來世要是投胎個普通人家,那是一輩子都出不了頭,你忍心麼?」
崔珏喃喃:「她說她會等我,她不會先投胎。」
王右屏差點氣結:「那你就這樣混吃等死吧!到時候黃泉下與亡妻相見,看她還喜不喜歡這樣的你!」
一語驚醒夢中人。
崔珏想起,她臨終前曾說過她最喜歡他這種真君子。
這一刻,如開山斧劈開迷惘,崔珏找回一絲清明,是的,他不能讓以雲知道他這般自暴自棄,既已發誓,又為何偏鑽誓言漏洞?
那是小人行徑。
以雲不喜歡小人,她喜歡他。
這一夜,崔珏沒有睡,他把和以雲見面的每一次都回憶一遍,如數家珍,待天明之時,他蓋上回憶的鎖扣。
從此,崔珏算是振作起來了。
沒兩年,洛陽城裡關於他的流言蜚語漸漸平息,只說成風流韻事,崔珏重新入朝,輔佐朝政。
五年後,他成為尚書台台官,十年後,他成為宰相,手握重權,任人唯賢,用各種各樣的理由,慢慢替換掉靠門第進宮的世家子弟。
一開始各世家還懷疑是自己反應過度,直到崔珏重提前朝「察舉」制度,才紛紛譁然。
而崔珏的野心很大。
他不僅要恢復前朝的制度,更是提出一種全新的考察制度,普及天下有志之士。
天下無權的讀書人匯聚起來,不管崔珏認識不認識他們,他們遵崔珏為師。
然而這個新制被世家瘋狂攻訐,崔珏便以退為進,提出用「察舉」制度,這下和全新的考察制度比起來,「察舉」制度也不是不能接受,各世家不得不退一步。
然崔珏卻從沒放棄過追求新考察制度,他終其一生,都在為寒士謀得入朝的權力,大魏腐朽的官制在他大開大合的手段中,分崩離析。
元光十二年,這一年,新制開始實施。
縱然新制還有許多不成熟之處,但不論是現在,還是後世,對新制的評價都很高,給崔珏之評價,更是離不開「真君子」這三個字。
可誰又猜得到,這位真君子,有過五年的放浪形骸?
這一年,崔既明三十五歲。
洛陽城下雪了,這裡的冬日總要比南越的冷上許多,崔既明與妻子輕聲說了兩句,便拿著一件披風,到宅邸閣樓見父親。
這日是母親的忌日,父親往往會獨自在閣樓待上一天。
崔既明輕手輕腳地進到閣樓里,便看父親果然盤腿坐在地上,閉著眼睛。
已過知天命之年的父親,雖不再年輕,但眉目仍然俊逸,廣袖長袍穿於身上,好似超脫俗世的仙人。
崔既明站在原地,不由想起母親。
這些年父親是怎麼過來的,他也都看在眼裡。
他忍下淚意,正要走到父親身邊,倏地,閣樓窗戶發出劇烈的拍響,外頭竟是颳起罕見的大風,「叩叩叩」快要衝破那層窗戶。
崔珏被驚擾,睜開眼睛。
他精神矍鑠,細聽這風聲,興奮地站起來,不顧崔既明的喊聲,他猛地推開窗戶,任由寒風吹拂他的臉孔。
他大聲問:「以雲,是你回來了嗎?」
然而除了大風,什麼都沒有,自母親去世,崔既明從未見過這般激動的父親,他臉色剎那蒼白:「父親!」
崔珏如沒聽到崔既明的話,他張開雙臂,迎接狂風,神色難得放鬆:「你是來帶我走嗎?我一直在等你。」
「你終於來帶我走了。」
風拂過他發白的發梢,他滿懷抱的風,開懷大笑,竟是風流無雙。
整整三十年,他終於可以隨著她的腳步去找她。
希望她不要嫌棄他已經是個糟老頭子。
崔珏滿足地閉上眼睛。
元光十二年冬,一代大家崔珏卒,享年五十四歲,其子遵其生前所願,與亡妻同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