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你的姓氏,我的名字(2/2)
可沒想到月生卻一把將擋在自己前面的秋慕白推開,「正好,我也有幾句話想請教芳尊。」
說完,全不顧秋慕白和周太守想要挽留卻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的痛苦表情,跟著弄塵去了諸位聖尊的中央觀禮台。
秋慕白停在空中的手攥了攥,「那花冠是要摘下來捧在手……中……的……」
他聲音越說越小,已經知道說了也沒用了。
月生戴著女神花冠,來到勝楚衣座前,也不跪拜,反而張大眼睛,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勝楚衣涼涼地看著她,等著她打量完。
旁邊的十位聖尊也不知他心中是怎麼想的,誰都不敢吭聲。
那女神花冠,戴一下就可以了,回頭是要捧在手心供起來的!
可她就那麼歪戴著,實在是……
熬了好一會兒,月生終於看夠了,開口第一句不是拜見問安,而是,「你跟戲文里的不一樣!」
勝楚衣心情不悅,脖子微微晃了晃,手指在交椅的扶手上微微敲動,「戲文中是什麼樣?」
月生又重新確認了一番,「戲文里,木蘭芳尊的眼睛不是紅色的,穿的是白衣,像個神仙。」
勝楚衣眼帘沉沉合上,又重新張開,「那你看本座,像什麼?」
月生像是不會察言觀色的孩子一般,就上前一步,又真的仔細看了看。
這下,所有在下面看著這一幕的人都替她咧了咧嘴。
哪兒來的傻孩子啊!
月生將勝楚衣反覆看了幾個來回,「我說了你別生氣。」
勝楚衣手指輕敲了一下扶手,「不生氣。」
「你像個魔頭。」
她說完,就定定地看著他,就像在等著他答覆自己說的到底對不對一樣。
「大膽!」瓊華喝道!
他這十年,風生水起,如今已經能夠在勝楚衣下首而坐,地位僅次於海雲上。
勝楚衣沉沉道:「她說的沒錯。這麼多年,難得有人肯說真話,你很好。」
這話雖說是褒揚,卻分明在告訴對方,你快要死了,還有什麼遺言。
可偏偏月生沒聽出來,見他覺得自己說得對,有些欣喜道:「看來戲文里還有一句話說的沒錯。」
「哪一句?」
「見面不如聞名啊!早知道你是這樣黑乎乎的魔頭,我就不看這麼多年戲了。」
勝楚衣袖底隱隱有風,離他最近的瓊華就想找個藉口逃命去。
月生全然不察,「既然神都也來了,芳尊也見過了,我的心愿也了了,該走了,告辭!」
她學著戲文里那些江湖人的模樣,向勝楚衣拱了拱手,掉頭要走。
「你叫什麼名字?」
身後,勝楚衣問。
一個豁出命不要,也要來神都看他一眼的人,死在他手中,也該留個名字,算是他的慈悲。
月生愣住了,名字?她忘了啊!
她撓了撓頭。
立在下面的秋慕白立刻明白她又想不起來了,趕緊飛快上前幫腔道:「稟尊上,她叫月生,明月的月,生機的生!」
「勝?」勝楚衣眯著眼看向秋慕白,「慕白,你想救她,不必在本座面前賣弄如此拙劣把戲。」
鳳子燁一看,不得了了,尊上這是心情不好,連著他們護國劍聖也要一起問責了,趕緊上前道:「尊上,她的確叫月生,她自己說的,不過,不過她說完了又給忘了。」
「忘了?」勝楚衣看著空桑這兩個人,不知他們兩個要唱什麼戲。
「有人可以作證!周太守,過來過來!」
周太守若不是身形太胖,早就找個縫兒溜了,這會兒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過來。
「回尊上,下官可以作證,鳳帝陛下與空桑劍聖並未說謊,此人是個傻子,今日不記得前日之事,至於她說自己叫月生,倒是有一個辦法可以證實。」
若是換了平時,勝楚衣哪裡有閒心聽他們這樣顛三倒四地辯白,可今日,卻沒來由地想探個究竟。
他餘光瞥見下面那個人,雙手垂在身側,筆直如一支箭一樣立著,雖茫然,卻沒有半分膽怯。
一個什麼都不怕的女子,倒是像極了他的憐憐。
周太守的方法很簡單,找了張紙,寫了個大大的勝字,命人在月生面前攤開,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月生看了看那副字,忽然就笑了,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被她遺忘的很重要的事,「月生!我叫月生!」
勝楚衣站起身,從交椅上走下來,到她面前,臉色陰沉地可怕。
一身威壓幾乎迫的人想吐血。
離得近的就想趕緊找個地方藏起來。
可月生卻像是看不懂一樣,歪戴著花冠,歪著頭,仰面與他對視,「你看什麼?我又哪裡不對了?」
勝楚衣抬手。
鳳子燁把眼睛一閉!
所有人:要死人了!
然而,勝楚衣只是將她頭上的花冠正了正,便轉身走了。
所有人鬆一口氣。
月生莫名其妙,「喂!我的面具,你還給我!你這個人,看你這麼有錢,怎麼搶別人東西的!」
她跳著要去追,被鳳子燁和秋慕白撲上來死死按住,「還鬧!你嫌命長?」
——
第二日,秋獵照常舉行。
月生一大早起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周太守的大胖臉。
「太守,你怎麼在這裡?」
周太守連日來已經無奈了,背戲文一般半死不活道:「你的名字叫做月生,你是跟著空桑皇帝鳳子燁陛下以及護國劍聖秋慕白前來神都,參加三年一度的秋獵大賽,你昨日在璃光女神像上被至尊賜了女神花冠……」
他一口氣哇哩哇啦說了一大堆,終於喘了口氣,「現在你知道本官到底為什麼在這裡了?」
月生雖然健忘,倒是不笨,「哦,太守辛苦,月生明白了。」
「好極了。」周太守回身指著桌子上的衣裳和面具,「空桑劍聖托我送來的,既然陪同鳳帝陛下出席秋獵,還是穿得像個樣子吧。」
「哦。」
周太守覺得終於完成任務了,轉身要走,行了幾步,又停下來,「對了,你要是有空,麻煩洗個澡!臭死!」
月生:「哦。」
她流浪了這麼多年,除了下雨天淋一淋,大概也沒怎麼好好洗過澡。
洗澡……
怎麼洗?
她穿著那一身邋遢灰袍子,從屋子裡出來,剛好院外有個水池,養了些荷花和鯉魚。
撲通!
月生跳了進去。
秋慕白剛好來檢查今日周太守的事情辦得怎麼樣,看她跳進水裡,趕緊跟著跳了進去,「喂!你這是幹什麼!年紀輕輕,怎麼就輕生?看到的芳尊不是你想像中的沒關係,覺得難過的應該是他,不是你!因為他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完美!」
月生直愣愣等他說教完,「內個,我想洗個澡。」
「……」秋慕白撲通將她扔進水裡,「洗澡你不早說!要幾個人幫忙?四個夠不夠?」
「我……自己來!」
秋慕白派人替她安排了沐浴的熱水和一應事物,就立在外面等著。
月生一個人在裡面忙活了兩個時辰,才好不容易將自己收拾地差不多。
她換了那一身黑色的獵裝以銀線繡了雲紋,戴了綴著流蘇的銀色面具,板結多年的長髮被梳得順如流水,踏上獵裝相配的皮靴,才跟著秋慕白匆匆趕去昊天校場。
這會兒,校場上的比試正激烈,秋慕白惦記著他家陛下,把她往觀禮台的空閒處一扔,就走了。
月生自己尋了最後一排的角落坐下,也向場下看去。
這一場,鳳子燁親自出戰,周圍空桑人的呼聲便是一浪高過一浪。
月生看得新奇,也探著脖子看,若是別人歡呼,她也陪著笑笑。
「這些到底有什麼好看的?」旁邊有人道。
「挺好看的,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大場面,戲文里也沒表過。」
「你的世界裡,只有戲文?」
「不是啊,還有吃飯。」
旁邊的人不說話了,靜靜看著她。
月生越來越投入,一雙眼睛就越來越有神采。
忽然身邊的人輕輕喚了聲,「憐憐?」
她順口應道:「啊?」
之後想了想,不對啊,認錯人了吧。
這才回頭去看,身邊不知何時坐在了個一襲奢華黑袍之人,她卻不記得是誰。
勝楚衣介懷她昨日嫌他紅眼睛像個魔頭,今天就特意掩去了雙瞳中的血色,神色平靜,倒也不再那麼嚇人。
月生想了想,既然昨天秋獵那麼大場面,她該是認識了不少人,可現在就這麼把人家給忘了,好像很失禮,也不好直說,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
勝楚衣以為她見了自己坐在這裡,有些侷促緊張,不知所措,便淡淡道:「你繼續看你的,不用理我。」
月生也是實在,既然你說了讓我繼續看,不用理你,我就當真了啊。
於是重新把注意力轉向賽場,專注地盯著賽場上的局勢。
勝楚衣微微將身子向她這一次輕輕側過,之後眼神無比複雜地看向她戴著面具側臉,微微凝眉。
於昨日的酸臭不同,她身上今日泛著淡淡的甜味,是他久違了好多年的憐憐的氣息,他經歷百年千年也不會忘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