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鴛鴦被裡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1/2)
她伸手輕推那門,便見到屋內一片幽暗。
「楚郎……」蕭憐極盡軟著嗓子喚他,「你在哪兒?」
那屋內,已經不能用狼藉來形容,該是他每次發作,都要狂暴地將這一屋的東西粉碎一次,如今許多事物已經化作齏粉,完全看不出本來是個什麼東西。
地上有四條蜿蜒的手臂粗的鐵鏈,泛著星星點點的金色,一看便知不是普通的鎖鏈。
所有鎖鏈都漫延向屋內唯一一處尚且懸著的紗帳處。
蕭憐來到那紗帳前,慢慢蹲下身,「楚郎……」
帳後的鎖鏈輕輕動了一下,她心頭便是一悸,抬手掀開輕紗,幽暗深處,映著勝楚衣半張臉,如同一張白紙,眼眸血紅,卻沒了瑪瑙般通透,仿佛被血浸滿了一般。
「你不顧死活地要進來,就是為了看我這副鬼樣子?」
他轉過臉來,額間赫然一隻邪肆張狂的罪印,如活著怒放的血幽曇,正猙獰地盤踞在眉心。
「楚郎……」蕭憐扁著嘴,心疼地揪在一處,沒頭沒腦地撲了過去,「你出了事,竟然不告訴我!你是要將我置於何地!」
勝楚衣一動不動,由著她抱著,晃著,良久,才沉沉抬起手,腕上拖著極為沉重的鎖鏈,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好了,你看也看過了,可以走了。」
「我不走。」蕭憐從他懷中爬起來,抹了一把眼淚,「死都不走!」
勝楚衣該是已經力氣都耗光了,無力地將頭靠在牆上,「你若是不走,等我下次發作,你便與這滿屋的殘骸一樣,被撕成碎片了。」
「那它為什麼就能陪著你!」蕭憐猛地指向坐在一旁看熱鬧的銀風。
銀風輕輕嗚了一聲,表示對躺槍的抗議。
「它……,」勝楚衣無奈搖頭,「它非死物,又是無情,自會避開,你會嗎?你這蠢貨,只會撲上來找死。」
「那我也躲著,我身手不比它慢。」
「走吧,別讓我做將來會後悔的事。」
「我不。」蕭憐倔脾氣上來,索性坐在地上,不走了。
勝楚衣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將手伸出去,捉了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憐憐,乖,出去吧,你的楚郎早已身陷地獄,想死都死不了,我熬過今日就沒事了,但你若留下來,萬一被我失手殺了,你讓我將來如何是好?」
蕭憐懷疑地看著他,「你真的不會死?」
勝楚衣臉上強行浮現了一絲笑意,「不會。」
「真的過了今天就好了?」
「是。」
「那我去外面等你。」
「你回去陪同御駕繼續前行,不用守在這裡。」
「你真的沒事?」
「沒事。」
蕭憐站起身,「好吧,拉鉤!不准騙人!」
她伸出一隻小拇指遞到勝楚衣面前,勝楚衣便張口去輕輕咬了那手指一下,之後仰面看著她,憔悴的臉淡淡一笑,「不騙人。」
直到蕭憐一步三回頭地出了小屋,勝楚衣白玉般的手卻越攥越緊。
身披無盡黑暗,陷入無間地獄,永世不見天日,永生不得寧日!
他殺生百萬,獻祭了自己的全部,落得生不如死的下場,如今能換回她,也是值得了。
午時就要到了,下一次又該是怎樣的慘烈,他已經沒有力氣去猜測了……
門外,銀風坐在地上,歪著腦袋看著躲在牆角的人。
蕭憐瞪著眼睛,跟它豎起一根手指,示意它禁聲。
嗚……
銀風還想抗議,結果被兩隻小手捏住了它的大狼嘴。
「大灰狼爺爺,我求求你,千萬別出聲,被他聽見了,我就要被趕走了。我只想在這兒陪他,保證不給他添亂。」
蕭憐用極小的聲音在銀風尖尖的大耳朵旁邊嘀咕。
銀風該是聽懂了,索性往地上一趴,白了她一眼。
蕭憐這才鬆了口氣,也悄悄靠著牆角坐下,豎著耳朵聽屋內的聲音。
許久的沉寂,小院中連風聲都沒有。
忽然,銀風蹭的站了起來,緊接著,屋內便是勝楚衣一聲慘烈的咆哮,那聲音完全與她昨晚所聞不同,該是以為她真的走了,才再無顧忌。
蕭憐的指甲在牆上抓住長長一道痕跡,一顆心跟著勝楚衣一聲緊似一聲的嘶吼聲劇烈的顫動,他那樣的人,該是怎樣的痛苦,才能將他折磨到如此境地!
屋內,早就沒有可以砸的東西了,只有那四根栓了他手足的鐵鏈瘋狂地亂舞聲。
突然轟地一聲巨響,那牆被一隻慘白的手掏出一個洞,接著,那手帶著鎖鏈,直接橫掃而過,將半面牆攔腰橫斷,整個屋頂傾斜,之後被一股大力直接掀飛了出去。
煙塵落盡,日光下,立著手足間扣著鐐銬,雙眼血紅,長發及地,猶如魔神一般的勝楚衣,正偏著頭,死死地盯著蕭憐。
蕭憐立在那半截牆的另一頭,懵了!
她看向銀風,銀風哼唧著,夾著尾巴跳上木樁,三下兩下越過深淵縫隙,跑出了院外,居然還回爪帶上門。
勝楚衣抬步,踏碎腳下的殘骸,一步一步,沉沉向她走來,身後拖曳著鎖鏈,嘩嘩作響。
他看著她,仿佛從來沒見過她這個人一般,陰冷的目光透著極寒,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幾個來回,如同惡鬼見了血食。
蕭憐渾身惡寒,從未見過有人可以周身裹挾著如此令人肝膽俱裂的恐懼,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幾步,身後便是不見底的深淵,再也沒路了。
剛好勝楚衣身上的鎖鏈被深深固定在地上,此時也抻到了盡頭,他與她就只有幾步之遙。
「過來。」勝楚衣向她伸出手。
蕭憐的頭搖得撥浪鼓一般,「我不!」
「過來——!」他一聲咆哮,嚇得蕭憐渾身一個激靈,差點從深淵的縫隙中掉了下去。
「勝楚衣,你清醒一點,你不認得我了嗎……」
勝楚衣額間的罪印依然更深更加鮮紅,日光之下,襯在蒼白的臉上,無比妖艷,「認得,如何不認得,阿蓮,過來,到叔叔這兒來。」他的聲音驟然間又完全變成另一幅強調,極力地小心試探,哄著她,「來啊,阿蓮,過來。」
蕭憐就有些艱難了,怎麼突然就成叔叔了?
正在猶豫到底要不要過去,過去會怎樣,對面勝楚衣一聲咆哮,「過來——!」
她嚇得兩腿一軟,腳底一滑,整個人便向深淵墜去。
接著,面前黑光一現,又被勝楚衣的蟒龍鞭給卷了,撈了上去,一頭整個被塞進懷中。
勝楚衣扔了蟒龍鞭,小心翼翼地將她的額發順了又順,「對不起,阿蓮,嚇到你了,對不起,叔叔不凶了,不凶了,對不起……」
說著蕭憐像個布娃娃一樣,被糊在了勝楚衣的心口,臉都快要被壓扁了,絲毫動彈不得。
她只剩下眼珠子還能滴溜溜轉,心道:還好,沒被他活撕了,可是眼下的模樣,他該不會是得了神經病了吧?
於是只好陪他玩,「叔叔,內個,你弄疼我了,你先放開我一下下。」
這一招果然管用,勝楚衣立刻放開她,將她的臉捧起來仔細看,那雙眼中的雙瞳明顯渙散,原來又陷入夢魘了。
「阿蓮,你長大了?怎麼和以前不一樣了。」
蕭憐兩眼一眯,媽蛋!原來你心裡還有個小的?
於是笑眯眯咬牙切齒道:「那叔叔你說,我是現在好看,還是小時候好看?」
勝楚衣歪著頭努力看她,似是想把她看清,看透徹,「都好看,阿蓮不管何時何地,是何模樣,在叔叔心中,都是最好看的孩子。」
孩子……
蕭憐神色稍微緩和了一點,繼續撒嬌,「叔叔啊,這兩邊都是無底深淵,阿蓮怕怕,不如我們進屋去說話啊?」
「好。」
勝楚衣果然百依百順,站起身來,向她伸出手。
蕭憐眼珠子又是一轉,張開兩隻手,「阿蓮腳軟了,叔叔抱!」
勝楚衣的神色便有了些為難,「阿蓮,你已經長大了,不能像小時候一樣,叔叔還是牽著你走吧。」
蕭憐這才心中有些小得意地站了起來,將手遞過去,跟著他回了那座被拆了的小屋,「叔叔,我們有多久沒見了?」
勝楚衣腳步停了下來,思索了一番,悠悠嘆道,「七年,叔叔整整等了你七年。」
「那么叔叔,阿蓮有些糊塗了,不知自己現在幾歲。」
「你啊,該有十七歲了。」勝楚衣回頭,因著那罪印的緣故,滿面的邪魅之色,卻對著她滿心滿眼地都是醉人笑意,之後轉過身去,繼續向前走。
蕭憐心頭當下橫過一道電光,厲聲道:「叔叔,你的劍呢?」
勝楚衣的腳步立刻停了,「劍……,是啊,我的劍呢?」他回身抓了蕭憐的肩膀,「阿蓮,叔叔的劍呢?你看見了嗎?我的霜白劍呢?」
他輕推開滿臉震驚到無法言喻的蕭憐,驚慌失措地在滿地狼藉之中尋找,「叔叔的劍呢?霜白劍呢?去哪兒了?沒了劍,如何守著阿蓮?沒了劍,我又是誰……!」
他從慌亂到狂怒,周身威壓四氣,將身後的蕭憐掀了倒退數步,一口血湧上咽喉,從嘴角沁了出來。
霜白劍!
叔叔!
阿蓮!
原來他就是那個死了七年的木蘭芳尊啊!
他還活著!
本該白衣漫漫地站在繁花似錦的木蘭樹下之人。
原來早就已經為了那個孩子,身披無盡黑暗,承受常人無法想像的痛苦,立在地獄中央。
而那個孩子可曾知道他為她做的一切?
那個孩子又是誰?
她蕭憐,又是誰?
蕭憐的肩膀再次被勝楚衣捉住,他放大的臉在她面前有些妖異的猙獰,「阿蓮,我想起來了,霜白劍還在白蓮宮,叔叔帶你回去,我帶你打上神皇殿,讓他們跪在你面前,親口向你懺悔,叔叔要讓所有人知道,他們殺了我的阿蓮,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他拉起蕭憐的手,拖著她向外走,可沒走出多遠,腳下的鎖鏈就到頭了。
勝楚衣拼命地想要掙脫那手臂粗的鎖鏈,卻無論如何也掙不斷,那該是他怕自己毒發時失控,專門精心為困住自己所打造的。
蕭憐被他扯在手中,憐憫地看了他許久,眼眶中淚光不停地打轉,抬起小手輕輕撫上勝楚衣冰涼的臉頰,「好了,一場夢而已,醒醒吧。」
勝楚衣猛地抬頭,便只見蕭憐一隻手刀落下,幾乎是用上了她全身的勁兒,正敲在他後頸上,整個人便兩眼一合,沉甸甸地栽進了她懷中。
蕭憐向後一個趔趄,將他勉強抱住,眼眶中的淚這才滾落下來。
她將勝楚衣放在腿上抱著,深深地,深深地垂著頭。
如果他是木蘭芳尊,如果那些夢都是曾經的記憶,那麼她是誰?
她在夢中見到他,喊他叔叔,白蓮聖女死於炎陽天火,她便裹挾著炎陽天火重生歸來。
幾個生生世世的穿越,往世的記憶早就煙消雲散,她對於自己曾經是誰,又如何死去,仇人是誰,早就不在乎了。
可現在,她在乎的這個人,卻在為了她當年的死,承受著如此煎熬。
她輕輕地替勝楚衣理順已經繚亂地長發,看著他漸漸陷入沉睡,該是數日不曾安睡,如今終於安寧下來,便睡得格外香甜,「叔叔……」
蕭憐試著喚了一聲,又覺得有些彆扭,撇了撇嘴,對著睡著的人做了個鬼臉。
……
蕭憐不知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人靠在殘桓斷壁上,兩隻手小心地攏著勝楚衣。她連續幾夜沒睡,困得發慌,直到腿上的人動了一下,才猛地醒了過來。
「你怎麼樣了?」
側躺在她腿上的勝楚衣掀開眼帘,嗓子有些啞,「尚好。」
他也不起來,就枕在她腿上,翻過身來仰面看她,神色有些複雜,「我好像做了個夢,憐憐,你可知道?」
「額,是嗎?」蕭憐看向別處。
勝楚衣只一眼,便知她又說謊了,「看來,是真的做夢了。」
「啊,內個……」蕭憐不知該怎麼接這個話茬,是跟他討論一下他的馬甲,還是跟他討論一下自己的馬甲。
「但說無妨,我都幹什麼了?」
蕭憐想了想,「額,內個,也沒幹什麼,無非就是到處找你的霜白劍。」
勝楚衣緩緩坐起身來,低頭稍加整理了衣袍,腕上的鎖鏈發出嘩嘩的響聲,「所以,你都知道了?」
蕭憐見他背對著自己,立時眼珠子轉的飛快,雙手抱拳,「啊,是啊,大劍聖木蘭芳尊嘛,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勝楚衣驀地抬起頭,「僅此而已?」
「那還應該有什麼?」蕭憐眨眨眼。
勝楚衣兩眼一彎,「沒什麼了,如此甚好。」
蕭憐立刻警惕起來,「好什麼?」
「免去我與你娓娓道來,省了許多麻煩。」
「對,如此甚好!」
蕭憐湊到他身後,小心道:「你體內的幽曇之毒還會再發作嗎?」
「暫時應該不會了,花很快就到。」
「哦,那麼,你既然就是木蘭芳尊,那白蓮聖女……」
「白蓮聖女就是白蓮聖女。」
蕭憐的話說了一半,被他給懟了回去,就不敢再往下問,下巴抵在他後肩,改問旁的,「那你,喜歡她嗎?」
勝楚衣淡淡回頭與她對視一瞬,「我對她……,視如己出。」這四個字,他若是換了從前,敢於日月昭昭之下朗聲道出,可如今卻說得十分艱難。
蕭憐的下巴稍稍一沉,你對我視如己出?「那如果阿蓮長大了呢?比如,長得跟我一樣大?」
勝楚衣眼一閉,心一橫,「她長到雞皮鶴髮,也是我一手養大的孩子。你就算變成十歲的孩子,也是本座的女人!」
蕭憐的嘴角一抽,勝楚衣叔叔,看來有些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你要是發現這個你心心念念在尋找的,被你一手養大的孩子已經變成你的女人,還莫名其妙地給你生了個孩子,不知你會如何自處!
「好了,過來。」勝楚衣伸手喚她。
「又幹嘛?」蕭憐已經被他「過來」兩個字嚇出毛病來了。
「抱抱。」
「……」
她見他這幾日消瘦地厲害,此時稍稍恢復了一些神采,卻依然憔悴地令人心疼,便不忍拂他的意,乖順地爬了過去,窩進懷中,貓兒一樣,周身泛起淡淡的光暈,立時暖如一輪小小的太陽。
「你真的沒事了?」蕭憐抬手,在他眉心的罪印上拂過。
「沒事了,等到血幽曇送到,便可徹底無礙。」
「那萬一花又被劫了怎麼辦?不如我替你去接應一下?」
「不必,有憫生、弄塵二人親自護送,萬無一失。」
「哦。」
「憐憐。」
「嗯?」
「我有些累。」
蕭憐趴在他膝頭眨眨眼,「那就再睡會兒。」
「睡覺恢復太慢。」他聲音又變成了妖魔國師勝楚衣!
「……」蕭憐警惕地抬頭,「那怎麼才快?」
「求殿下賜一縷光耀萬物的炎陽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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