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到底誰是禽獸!(1/2)
勝楚衣出了沁蘭院的小樓,一陣茫然。
神皇殿,他住了三百年,向來是眾星捧月般的存在,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除了要親自照顧阿蓮,什麼時候他那十根撫琴弄劍的,好看到不行的手指頭碰過陽春水,自然更不知道廚房這種東西到底在哪裡!
如今讓他如此情急之下,在這屹立了數千年的宮殿群里就近找個小廚房,還不如讓他再找把劍劈了神都來得利索。
廚房!廚房!
他躍上一棟小樓,抬眼望去,那夜色中泛著淡淡瑩光的白蓮宮一角便轟然闖入眼帘。
宮室一角,竟然繚繚繞繞,升起了炊煙。
阿蓮的小廚房!
勝楚衣心頭猛地一顫,如一隻巨大的夜梟般悄然飛向了那純白的宮殿。
往日裡,如月宮般寂靜的白蓮宮,角落的小廚房中熱火朝天。
幾個大師傅和幫廚在裡面忙得團團轉。
新來的雜役一邊兒幹活,一邊用眼睛四下溜著,一個不留神,被大廚在屁股上踹了一腳,「幹什麼呢,扒大蔥去!沒看都忙著呢嗎,還敢偷懶!」
那雜役趕緊去扒大蔥,一邊把爛葉子去了,一邊嘟囔,「我還沒活夠呢,我可還沒活夠呢。」
「好死不死,晦氣什麼!什麼死啊活啊的,幫個廚還要你的命了?」
「我第一天進神皇殿幹活,就被安排進這鬧鬼的白蓮宮,都不知還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他不說還好,這樣一說,所有人手底下都是一滯。
跟他抱一樣想法的可不止一個兩個,只是礙於大廚的淫威,誰都不敢說。
「胡說!」大廚用勺子背敲了他的腦殼,「白蓮宮裡的鬼魂,殺的都是那些冒犯白蓮聖女的人,咱們進來之後,先恭恭敬敬做了她最愛吃的櫻桃紅燒肉供著,她必不會怪罪我們的!」
大廚說著,轉身繼續扒拉那隻大鍋,口中叨咕著,「不過話說回來,要不是今晚大宴人太多,神皇殿附近幾個廚房不夠用,張管事也不會讓咱們在這兒起火。」
他一隻大勺將鐵鍋敲得噹噹響,「想當年,這白蓮宮,何等盛勢,大伙兒都削尖了腦袋想進來某分差事,寧可一輩子在這裡回不了家也心甘情願,若是能看上一眼木蘭芳尊和白蓮聖女,那便是祖上積德,死後見了祖先,也面上有光。可誰想到,最後呢,進來的人,真的就再沒出去過,全被處死了,唉……!真是慘啊!」
那勺繼續敲,「所以呢,以我老人家在神皇殿混跡二十年的經驗,就得出一個結論,做人一定要踏踏實實的,不可貪圖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該是你的,即便得到了,那也該是要搭上命的。」
他身後此時靜悄悄一片,有人用手指頭戳了戳他,大廚將那手拍開,「去去去,幹活兒去。」
「老大。」
「幹什麼?」
「來了。」
「誰啊?」
「鬼……」
咣朗!
大鐵勺掉進了鍋里。
大廚兩手舉過頭頂,哆哆嗦嗦回身,正看見勝楚衣一襲黑衣,立在門口,身後是白蓮宮中的死寂的夜色,正如無邊黑暗中悄然顯形的魔神。
咚!
大廚兩膝一軟,當場跪下,「尊……尊……尊上!」
勝楚衣提步邁進小廚房,環視了一圈,「可有生薑和紅糖?」
「有……有……有!」
「煮一碗。」
「是。」
「不,煮一鍋。」
「是。」
等著熬薑湯的時候,勝楚衣便尋了個長條的木凳坐下,「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回尊上,那邊兒大宴,我們這裡負責給宮婢侍者做口飯吃。」
勝楚衣淡淡看著跪在腳邊的幾個人,問那大廚,「你如何認得我?」
「不……不認得啊。」
「那為何喚我尊上?」
「這麼多年,除了我們這樣臨時進來幹活的,能入白蓮宮巡視之人,從來就只有諸位聖尊,都得喚一聲尊上啊!」
勝楚衣的眼光落在牆角供著的紅燒肉上,那肉做得晶瑩剔透,如一顆顆還帶著露珠的櫻桃,紅艷艷的,煞是好看,還冒著熱氣。
「那個,誰做的?」
「回尊上,是小人做的。」
「放在那裡做什麼?」
大廚有些膽怯了,咬了咬牙,趕緊磕了個頭,「尊上恕罪,小人上有老,下有小,還想多活幾年,如今奉命進了白蓮宮幹活,生怕惹怒了白蓮聖女和木蘭芳尊的鬼魂,因此特意做了聖女愛吃的櫻桃紅燒肉,供起來以求平安。」
勝楚衣低頭看著腳下跪著的這一大坨人,「你叫什麼名字?」
「高大錘!」
「好,白蓮聖女讓我告訴你,你的心意,她收到了。」
Duang!
高大錘一頭扎倒,昏了過去。
勝楚衣親自將熬好的紅糖薑湯盛進一隻湯罐,回頭再看跪在地上的幫廚和雜役,那幾個人深深低著頭,幾乎快要趴在了地上,誰都不敢吭聲。
「擅入白蓮宮,驚擾聖女,本該是萬劫不復之罪,但你等誠心禮敬,本座便赦免你們的死罪。薑湯熬得甚好,以後小心做人,自求多福。」
他自顧自沒入黑暗之中,留下小廚房裡的人不停地對著早就沒了人的門口咚咚磕頭。
這時,沁蘭院的小樓中,衣裳換了一半的蕭憐正抱著湯婆子,有氣無力地縮在床上,以清則端端正正坐在旁邊陪著。
蕭憐心中有鬼,覺得不好跟她有太多交集,否則妨礙自己以後換了男裝來勾搭她,所以能不開口就不開口,閉著眼睛裝死。
而以清則覺得,既然那個好看的神仙一樣的大皇子不在了,她也沒必要裝出母儀天下的模樣,除了弟弟日月笙,她本來就誰都不愛哄。
於是丟給蕭憐一句,「你好好休息,不要多說話,我坐在這裡陪你便是。」之後就自顧自喝茶,不理她了。
蕭憐樂得清淨,躺在榻上,蓋了厚厚的被子,痛了就哀嚎,痛過了就閉眼歇著,當以清不存在。
她痛過了好幾輪,心裡就開始暗罵:勝楚衣這個王八蛋怎麼還不來?一把年紀怎麼伺候媳婦都沒個逼數,將來還能指望什麼!
正想著,那門就開了。
勝楚衣將湯罐往桌上一撂,「以清公主,有勞了,請回吧。」
以清震驚,你用完我了,就趕我走?這裡可是我弟弟的專用休息室!
「大皇子,反正排雲宮那邊兒也沒我這個閒人公主什麼事,不如,我就在這兒陪著萼妹妹聊聊天吧,若是需要換個衣裳什麼的,我身邊這兩個女官也幫得上忙。」
蕭憐躺在床上,「哎喲——!」
勝楚衣立刻心疼了,繞過以清,兩步進了屏風後,便要將人抱起來揉肚肚。
可那手伸出去又及時停住了,以清還杵在那裡呢,他現在是大哥,跟妹妹還是不能太隨便。
「公主的心意,本殿和皇妹心領了,暫借小樓已是打擾,不敢再勞動殿下。排雲宮那邊諸多應酬,殿下身份貴重,若是離開久了,只怕引得諸位尊上不高興。」
以清一看,你過河拆橋要趕我走啊,我還沒跟你聊夠呢,就剩你們哥倆在這裡,大眼瞪小眼,想鬧什麼么蛾子?
「也好,那不如就這樣吧,我身邊這兩個女官手腳利索,就留下來代為照顧九公主,殿下與我一起回排雲宮,剛才來的時候,朧月尊還專門談起了你,說殿下一面之下,驚為天人,想與你多親近一下。」
蕭憐一聽,將被子讓身上一裹,「哎喲——!疼啊!」
勝楚衣當下慌了,也不管以清還在外面,將蕭憐連人帶被子給抱了起來,「乖,忍一忍,挨過去就好了。」
「姜……湯……」
「好!我去拿。」
「別走,回來,我疼……!」
「好!」
勝楚衣一時之間手忙腳亂,不知到底要抱著人,還是去拿薑湯。
當初蕭憐屁股開花,他也沒這麼般驚慌失措過,該是那皮外傷是實實在在的,看一眼便心中有數,而懷中這人也沒慘叫過。
而這磨死人的大姨媽,卻是個讓他心中沒數的存在,再加上蕭憐一聲接一聲忙不迭地嚎,他就一顆沉靜了幾百年的心,瞬間亂七八糟。
以清一看,這還得了,這妹妹衣衫不整,哥哥百無禁忌啊!
於是倒了一碗薑湯,親自進了屏風後,給端了過去,「萼妹妹還是先喝了薑湯,抱著湯婆子好好休息吧,總是纏著哥哥也不是……」
她話都沒說完,就說不下去了,眼前這九公主穿著薄薄的裡衣,整個人就差點沒囫圇個縮在這位蕭策大皇子懷中了,而且身上那被子,簡直就是將兩個人一股腦的裹在了一起,簡直……簡直……有傷風化!
勝楚衣伸手將以清手裡的湯碗接過來,「多謝。」之後便不理她,跟旁邊沒這個人一樣。
「慢點喝,剛煮好的,很燙。」
他端著碗,小心地扶著蕭憐,看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將薑湯喝完,這才想起旁邊還站著個以清公主。
「殿下還有什麼事?」
以清艱難地笑了一下,這是我們家地盤,你還問我有什麼事!
「早就聽聞朔方蕭氏皇族最是手足情深,如今親見,果然感人至深!」
蕭憐窩在勝楚衣懷裡,越聽就越是不愛聽,於是哎喲了一聲,「哥——!我疼啊——!」
這一聲,拉了長長的尾音,喊得是甜膩膩,軟綿綿,嬌滴滴,又弱得不能再弱,不要說勝楚衣,以清都是心尖一顫。
勝楚衣受不了了,以清也受不了了。
「你們兄妹兩忙吧,本宮告辭了!」
她幾乎是紅著臉衝出小樓的,太過分了,太過分了!朔方那一窩狼崽子都是些什麼玩意!
太子跟國師搞不清楚就罷了,還勾引她弟弟她也忍了。
現在公主和皇子也亂七八糟!
虎狼之地!蠻荒之地!禽獸之地!
屋內,蕭憐終於安靜下來,乖乖地靠在勝楚衣懷中繼續喝薑湯。
勝楚衣攥了攥她的手,原本一直熱乎乎的小手,這會兒已經跟他的一樣涼,於是更加心疼。
可這心頭,還有一樁更重要的事,「棠兒是怎麼回事?」
「大隊開拔後,她鬧著要唐婉帶她來找我們,結果半路撞上白聖手,被扣下帶給千淵了。」
勝楚衣臉色沉了下去,雙眼之中一片濃黑之色。
幾番較量下來,他倒是知道千淵這個人雖然心機深沉,卻也還算個君子,不會對那么小的孩子如何。只是屢次三番惦記他的媳婦,又惦記他的包子,就讓人心裡升起了不把他弄死就不解恨的殺機。
「那麼千淵,這次又要用棠兒換什麼?」
「他要碧落丹。」蕭憐滾在被子裡,捂著肚子,哼唧著,「這麼大的神皇殿,幾萬間屋子,暗室無數,讓我去哪兒找那麼一顆藥丸!惹毛了,就把棠棠扔給他不要了,看他這個大姨媽能熬過幾天!」
「碧落丹?他只是要這個?」
「你知道哪兒有?」
「知道……」勝楚衣目光看向小樓的窗子,那絹絲糊的窗子外,模模糊糊的宮殿群中,有一處至高點,宮檐飛舞,傲然如在雲端。
「你知道就好,他只給我三天,等我不疼了,就去找給他。」
「我去吧。」
「你不能去!」蕭憐當下就急了。
堂堂木蘭芳尊,在自己家偷東西,若是被人發現了,他這幾百年的老臉都丟光了。
而且萬一碰上哪個不長眼的,把他惹毛了,一腳放出大招,整個聖朝的高手都在這神皇殿中,只怕到時候是要翻天了!
她緩和了一下,用小手牽了他,「楚郎,你不能去,偷東西這種事,不該你做。」
勝楚衣眼光有些涼,「碧落丹所在之處,就憑你,去不了。」
「那你教我如何才能拿到,但是無論如何,你都不能親自動手。」
「何故?」
「因為……,因為我比你臉皮厚!」蕭憐仰起蒼白的臉,跟他擠了擠笑。
因為他即便墮入地獄最深處,卻仍然是一尊高貴的神,仍有神的驕傲,他寵著她護著她,她就要小心地愛他,不能令他蒙塵。
勝楚衣垂眸看著她,眼光有些晃動,「好,依你便是。」
蕭憐這才安心地重新趴在他的腿上,像只貓兒一樣,「今晚夜宴,本是動手的好機會,可惜了呢。」
勝楚衣的手掌一下一下重重地在頭髮上撫過,將她當只貓來順,「無妨,你暫且休息,機會,本座隨時都可以製造,別忘了,這裡是神皇殿。」
氣氛稍微有些凝重。
「哎呀,痛啊,哥——!」
這一聲喚,於是一切就又暖了,軟了。
……
排雲宮中,這一夜,金碧輝煌,鼓樂迴蕩,最高處,一隻空蕩蕩的皇座,輕紗漫漫地挽起,該是靜候著它多年未歸的主人。
皇座下方,是一字排開十二隻潔白鎏金的桌椅是給十二聖尊準備的。
再下,四大王朝坐上首,其餘小國安置在下首。
去而復返的以清公主端端正正在千淵旁邊落座,朔方這邊兒的皇子們就有些離不開眼了。
按照兩國的協議,秋獵之上,以清大長公主是一定要在他們哥兒九個里選一個和親的。
如此端莊秀麗的公主,又手握大權,實在是令人矚目萬分。
就算年紀稍微大一點兒,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事,所謂女大三,抱金磚嘛!
千淵淡淡白了一眼對面個個見了以清就兩眼放光的北方糙爺們,手底挽了袍袖,提了玉壺,替以清滿杯,聲音冰涼毫無情緒,「她怎麼樣了?」
以清替這個弟弟跑了一趟,如今揣了一肚子的氣回來,見了他居然連個謝字都沒有,開口第一句話就問那個丫頭片子怎麼樣了,就不樂意了。
「好得很,在她大皇兄懷裡窩著呢。」
千淵的酒沒斟滿,就將那壺嘴一抬,停了。
以清當是千淵吃醋了,低聲道:「九公主和九皇子,你到底要哪個?」
千淵繼續將酒杯斟滿,「都要。」
以清不幹了,「蕭雲極是個男人,一身的炎陽火,你弄來當個藥人存著也就是了,只要不妨礙你將來大統有後,床笫之間的事,隨你高興。可蕭萼那種女人,你要她幹什麼?她連自己的皇兄都不放過,平白污了你這麼個清清楚楚的人。」
千淵神色平靜地像個茫然不知世事的孩子,言語之間卻是不可見底之深,「皇姐多慮。九皇子,謀人,九公主,謀天下。笙,兩個都要。」
他瞥了一眼勝楚衣空著的位置,不動聲色重新端然坐定。
原來大皇姐還不知道那姑娘是誰。
他剛才回來的匆忙,也不知蕭憐到底是什麼情況,更不懂什麼樣的女人能幫到她,只對以清說有個姑娘要幫忙,就直接將這個在王朝之中呼風喚雨的皇長姐給遣了過去。
結果,堂堂大長公主走了一遭,忙幫完了,人回來了,竟然還不知那倆人到底是誰!
勝楚衣和蕭憐這兩個人,還真是作妖到一處去了,沒一刻好好做人的時候!
千淵唇角掛上一絲涼涼地戲謔,這樣也好,不知真相,戲演起來,就更生動。
他緩緩向椅背上靠去,手中的琉璃盞抬了抬,敬向蕭蘭庸,清雅出塵如玉一般的人,似水月華般的目光,憑空看得蕭蘭庸渾身一個激靈。
你將朕的皇太子給弄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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