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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生死兩茫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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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魔的聲音愈發嘶啞低沉,「你當勝楚衣是什麼人?我曾偶然窺探過他的夢境,當初蕭憐生產,他從來不曾離開左右,如今你不肯就醫,他竟然坦然撇下你一個人。」

她附耳到雪梅深耳畔,「他已經有所察覺了,過不了今晚,你就會被他親手將這張麵皮撕下來,勝楚衣這個人,對待外人,可絕不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千般溫柔,萬般體貼的模樣啊,雪夫人,你怕不怕?」

雪梅深被她嚇得,渾身一陣寒顫,「那……,我……」

「馬上,按照你與主人的原定計劃進行,不得再作拖延,你一時貪心,若是壞了海皇陛下和主人的大事,你覺得,後面的路,會是一死了之那麼簡單的嗎?若是不小心再活三百年,可就不是像過去那麼舒服了!萬里黃沙之下,可是個永不安息的好地方。」

雪梅深縮在床上,淚珠忍不住噼里啪啦掉了下來,「我不怕死,只是,他是個好人,我這樣做……」

「糊塗!他只是對蕭憐一個人好,你以為他若是發覺你是個假的,會對你心存半點憐惜?你只不過是個被海皇棄了的爛貨!」

沙魔扭曲著的臉,離她只有寸許,「雪夫人,求仁得仁啊,為何臨到眼前,卻後悔了?」

雪梅深咬了咬牙,狠狠道:「好,你說的沒錯,求仁得仁……,求仁得仁!」

她抬手啪地一個巴掌,狠狠打在沙魔的臉上,大聲喊道:「滾!你給我滾出去!我不要看什麼大夫!我什麼都不要!」

門砰地開了,紫龍先沖了進來,「又怎麼了?」

沙魔重新作出女醫恭順的模樣,無奈道:「夫人她諱疾忌醫,好說歹說,都是沒用。」

勝楚衣從門外進來,來到床邊,溫聲安慰道:「憐憐,你這是何苦?只是檢查一下,又不會怎樣。」

雪梅深定定看了他一眼,猛地將人推開,從床上跳下來,順手抽了掛在床邊的霜白劍,直接沖向露台,將長劍在脖頸上一橫,「都別過來!」

勝楚衣本追了一半,果然立刻收了腳步,不敢再向前半步,「憐憐,別胡鬧,把劍放下。」

「楚郎……」

雪梅深該是與世訣別之時,真的萬念俱灰,苦笑著流淚道:「楚郎,我再也不是你當初的憐憐了,我沒辦法再面對你,我……我哪怕沾了你的衣襟都覺得污了你!」

霜白劍鋒利無比,上面的劍氣尚未觸及皮膚,便已經將她雪白的脖頸劃出了一道血痕,殷紅的血流淌而下。

勝楚衣本來心中還存有一些疑慮,可此刻見了這番模樣,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多想,「憐憐,乖,把劍放下,過來,好好說話。」

他向前一步,雪梅深就像後一大步,抵在露台的護欄上,「你別過來,楚郎,你知道我們的孩子是怎麼沒了的嗎?你知道這半個多月的時間裡,我是怎麼過的嗎?他們給我灌了藥,將我丟給那船上的水手,楚郎,二十多天,無日無夜,我親眼看著孩子血淋淋地離開我,卻無能為力,只能任人蹂躪,卻依然還活著!」

此時,勝楚衣的本來殷紅如琥珀透亮的眼睛驟然沁滿了血色,有種黑暗如從深海之下涌動而上。

立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沙魔微不可見地向雪梅深點點頭。

雪梅深深吸一口氣,「楚郎,你告訴我啊!我為什麼還活著?我已經配不上你了!可是為什麼還活著?」

她將霜白劍向脖頸上用力一抵,便是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滾滾而出。

「憐憐,不要!」勝楚衣慌了,向前一步,又生怕逼迫她急了,強作笑顏道:「憐憐,沒關係,我不在乎,只要你活著,你在我身邊,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你回來,乖!」

他張開雙臂,眼巴巴地等著她。

雪梅深忍著脖頸上的劇痛,見他如此,竟然有了片刻的遲疑,他竟然不在乎!

世上會有哪個男人不在乎呢?

敖天第一次發現她的背叛時,是何等模樣,百年之後,她依然記憶猶新,他嘴上說不在乎,甚至為了讓她活下去,定時送男人給她,可他卻比誰都在乎!比誰都介懷!比誰都恨!

「你騙人!你怎麼可能不在乎!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我已經髒透了!我活在你面前,都是污了你的眼睛!」

雪梅深說著揚起霜白劍,毫不猶豫,一劍穿心而下!

「憐憐——!」

勝楚衣瘋了一般撲了過去,將她已經軟綿綿的身子抱了起來,那些血從傷口瀰漫開去,染紅了半邊身子。

他徹底慌了,「不是這樣的,憐憐,你聽我說,不是這樣的,我不在乎,孩子沒了沒關係,他們傷了你,也沒關係,我不在乎,你為什麼這麼傻!」

他將氣息奄奄的雪梅深抱在懷中,「憐憐,你不能死!你不能死!紫龍,去叫人來,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若是換了普通的兵器,他或許還懂得如何救她,可如今穿心而入的是霜白劍,一劍之下,只怕是五臟六腑盡毀了。

勝楚衣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慌亂無章,滿手是血,卻只能緊緊抱著雪梅深,「找人來!誰能救她就找誰來!快!」

他也不知道誰能救她,紫龍更不知道。

沙魔靜靜地立在不遠處看著,嘴角划起一抹冷笑。

雪梅深屏足最後一口氣,竭力抬手撫上勝楚衣的臉,「楚郎,我本就該死在海上,卻苟延殘喘到現在,只是想看到你安好,只要你安好,我就心滿意足了。」

「憐憐——!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勝楚衣抱著她,苦苦哀求。

「楚郎,你聽我說,不要報仇,好好活著!替我將孩子們養大,我要看著你活著,看著你平安無恙!答應我!千萬不要去報仇!否則,敖天不會放過你,也不會放過孩子們!答應我!答應我——!好好活著!」

雪梅深瀕死的眼睛,緊緊望著他,等著他答應。

只要他應了,她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沙魔的眼睛,也在所有人背後,緊緊盯著勝楚衣。

「憐憐……」他眼眸垂下,兩行清淚落下,化作細碎的鮫珠,落在露台的地上,之後穿過護欄,從高高的星月樓上,墜落而下。

「答應我了,便要做到,楚郎,我在天上看著你!」雪梅深的手從他臉頰垂了下去,終於閉上了眼睛,結束了漫長而不堪的一生。

沙魔滿意轉身,剛要離開,覺得戲要做足,對始終筆直立在前面,臉色極為難看的紫龍道:「這位姑娘,節哀順變,這裡也該是用不到我了,在下告辭。」

紫龍隨手從腰間拿出銀子,將她打發了,之後帶上了門。

沙魔立在門口又靜靜聽了一會兒,屋內,儘是勝楚衣壓抑的哭聲,近似哀嚎一般,心碎欲裂。

一抹冷笑在臉上綻開。

你不愛我?沒關係!

讓你嘗嘗徹底失去心愛之人的滋味!

讓你被她臨死的誓言束縛,一生一世不能報仇,只能苟延殘喘地活著!

一個徹底崩潰、心死的男人。

一個被徹底毀掉的勝楚衣。

實在是讓人有些心痛憐惜啊!

她將那一錠銀子拋向空中,再重新接住,轉身下樓去了。

屋內,紫龍也在聽著外面,等到確定外面的人已經走了,才轉身低聲對著露台道:「走了。」

勝楚衣哀慟欲絕的臉驟然凝固了下來,哭泣戛然而止。

他將懷中的死人翻扣過來,咔嚓一聲,撕了背後的衣衫。

光潔如玉的脊背,沒有一絲瑕疵,也沒有那隻飛龍刺青。

他痛惜道:「還真是逼真,也不知她現在如何,又身在何處,還有那兩個孩子……」

紫龍走到近前,將他扶起來。

這人剛剛仿佛真的經歷了一場與摯愛之人生離死別,受了一番肝腸寸斷之苦,竟然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尊上何時發覺有異的?」

勝楚衣看著她苦笑,「第一眼見了,便覺得不對,可礙於那張臉,始終不敢懷疑太深,若是她遭逢磨難,心性大變,也未可知。萬一錯怪了她,可該如何是好。」

「那您剛才,卻又為何這般篤定?」

勝楚衣精疲力盡般地坐下來,長長一聲嘆息,「從未篤定,只是莫名覺得,憐憐不該是這樣。而直到最後霜白劍傷了她,才確定這是個假的。」

紫龍這才去了滿臉的冰冷,倒是頗為有些自豪道:「是啊,天命神皇,萬物不侵,如何會被霜白劍所傷!相信聖女一定不會有事的!」

勝楚衣卻凝眉道:「可她若是離了璃光,就難說了。天命神皇是璃光的信仰,失了信仰的神祗,便失去力量。她的乙木生已經許久沒有動靜了,大概……,人已經去了很遠的地方。」

「尊上,那我們該如何將聖女尋回來?」

勝楚衣看了看露台上雪梅深的屍體,「我不知道她是誰,但是她臨死之時,該是已經良心發現。」

他眯了眯眼,心焦如焚,卻無可奈何。

這個女人臨死時曾說,「敖天不會放過你,也不會放過孩子們!」

只怕她是在向他示警,要隨時提防敖天的眼目,不能輕舉妄動,而那孩子們,所指的並非梨棠和北珩,而是蕭憐腹中的龍鳳雙胎。

他若擅動,那兩個孩子就會有危險。

可若不動,那已經遠在天邊的人,又生死未卜,讓人無時無刻不如坐針氈。

「紫龍,幾個事,著手去辦。第一,責成弄塵主理,重建神皇殿。第二,你親自回一趟朔方,與司命帶貪狼軍,將棠兒和珩兒護送前來。第三,知會諸位聖尊,就說,新的廣木蘭神宮建成之時,本座要重臨聖朝至尊之位。第四,傳書憫生,十年之約不變,但東西兩陸之間的封禁必須從此打開,本座以十壺海皇之血,換他整支海王艦隊十年。」

紫龍兩眼一亮,「紫龍,領尊上聖諭!」

——

一片錦繡珠玉的滄瀾宮中,蕭憐木然坐在窗下,任由小檀以烏藻為她將頭頂露出的銀髮重新染成黑色。

「你要記得,你是雪梅深,不是蕭憐,所以,每隔細節都要注意,陛下不喜歡你不乖順的模樣,知道了嗎?」小檀毫不客氣地訓斥道。

她以前也是這樣訓斥雪梅深的。

這些低劣種族的女子,一個接著一個獲得至高無上的海皇陛下的垂憐,卻一個勝似一個的不知好歹!

蕭憐不語,雙手輕撫在已經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因為是雙胎,所以才五個月,就已經突兀地如同七八個月的模樣。

小檀將她的銀髮重新染成黑色,又迎風吹乾,再替她挽成海國流行的髮髻樣式,「陛下一個月才來一次,是何等榮耀的事!等會兒駕臨,你記得不要亂說話,若是那張嘴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就不要開口,免得像上次那樣惹他不高興,還得我們所有人都要跟著受罰,聽見沒有?」

她替她最後簪上髮簪時,下手重了點,蕭憐痛得皺了下眉,依然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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