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一章 知行合一(2/2)
老夫子聞言,一邊思索,不時輕輕點頭。
金允兒在旁附和道:「我覺得老爺子你這條路比現在的修行路還要寬闊呢,有修行天賦的人畢竟是少數,絕大部分都是天賦差乃至是沒天賦的,他們正適合走這條路……哦,這條路只適合讀書人嗎?」
老夫子搖頭道:
「不是你想的這樣,經過這些日子的摸索,雖然對前路該如何走依然很模糊,但我也有一些基本的感悟。
首先,要想引動這人道之氣,個人氣運必須非常旺盛,現在我也明白了,氣運越盛,在炎夏人道的角度,就越是值得重視,甚至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調動人道之氣為我所用,這相當於給了氣運盛者一個特殊的權限優待。」
這真就是某種意義上的「另眼相待」。
「福運者都不行,至少得是身具鴻運者才能真正調動人道之氣,而且會很艱難,唯有功德者才能比較輕鬆調動人道之氣。
這還只是基礎,因為人道之氣本身如同流水一樣,並不具備任何形狀,也不具備任何能力,必須由調用者來為其賦能。
而這賦能不是說我想給它賦予一個什麼能力它就會具備什麼能力,用我們讀書人的話說,必須調用者自身心靈修養達到相應的層次,所謂從心所欲而不逾矩,知行合一,你不僅要懂得一個道理,還要將這道理真正融入自己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之間,從心靈到行動,完美的契合諧一。
任何一個理,不僅要入心,還要能通過身體完美的表達出來,這才能夠成功為這人道之氣賦能。」
金允兒喃喃道:「這樣啊……那難度確實挺大的,以你這麼說,這條路雖沒有天賦限制,但能真正進得去的怕是比有天賦者更少,若是讀書人,真就是那種把道理讀進骨子裡的真正讀書人。」
想到這裡,金允兒心中偷偷吐了吐舌頭,心道,自己這輩子大概都達不到這個境界,眼神甚至忍不住偷偷瞥了眼旁邊的歐巴,心道,這傢伙如果真能心口如一,知行合一,說追慕大道就堅定不動搖,說一個月一次就一月一次,哪怕面對掌握了百變之數的自己也能坐懷不亂,甚至控制不舉,那真就是知行合一了,可很顯然,他並沒有真正做到,木頭只是個假木頭而不是真木頭,不過,一想到假如這傢伙真要去踐行這種知行合一,自己怕是想盡一切辦法也要將這勞什子修行打斷吧……咦,這麼一想,自己很像他修行路上的外魔啊,啊,外魔,魔……金允兒心思浮動,本來正正經經的談話卻想到了一些特別新奇的玩法,看向歐巴的眼神忽然變得水汪汪的。
陳中夏修行者的直覺不是蓋的,莫名有感,看了她一眼,然後就看到那雙眼,他心底忽然一抽,卻知道場合不對,趕緊按捺心神。
老夫子渾然不知剛才那一瞬茶室中暗流涌動,繼續道:
「另外,據我推測,這條道路的寬度還是足夠的,並不局限於讀書人,或者說,不局限於一般意義上的讀書人,只要讀透了某一本書,心靈達到了那微妙的層次,又有足夠的氣韻可以調動人道之氣,那麼都可以為之賦能。
琴棋書畫、詩酒花茶,百工百業,哪怕經商為官都不影響。」
金允兒腦子裡總有各種天馬行空的念頭,前一刻還在想些亂七八糟的事兒,此刻又忽然飄到了另一處,忽然道:「這麼說,以後梨園唱戲的名角也有可能達到這一層次。」
老夫子忽然笑了,雖然不知她的念頭為何忽然轉到了這裡,但他還是給出了肯定的回答:「也不排除這種可能。」
嗯,金允兒心裡其實在轉著另一個念頭,心道,如果說夫妻間的人倫之道也有個知行合一,她也不是謙虛,絕對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這豈不是說……
老夫子又道:「不過,若只論鬥戰殺敵之能,是遠不能與修行體系相比的,真要我說,花哨有餘,而絕對實力不足。」
陳中夏仔細思考了一會兒,搖頭道:「老夫子自謙了,這可一點都不花哨。」
他想了想,點評道:「這是一條全新的道路,與天道無涉,只與炎夏人道相關,雖然門檻有些高,但炎夏最不缺的就是人,百行百業,乃至修行者都有可能,真若發展起來,絕對數量也不會少,更重要的是,這給炎夏帶來了更多的可能性,若只看到其在鬥戰殺伐上面的缺陷,反倒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了。」
他沒有具體指點老夫子這條路該如何如何,但卻不妨礙他與他在一些大方向上進行切磋,互相交流印證,都覺大受啟發,獲益匪淺。
到了離開的時候,陳中夏忽然指著桌上那幅字道:「不知老夫子可否割愛,將這幅字贈與我?」
老夫子捻須哈哈大笑道:「什麼割愛不割愛,你不嫌棄就儘管拿去,左右不過是寫幅字而已。」
金允兒眼珠子轉了轉,忽然道:「老爺子,那我再多要幾幅可好,送給那些姐妹當禮物,掛在家裡既能賞心悅目,還能清心凝神,輔助修行,她們一定都很喜歡。」
老夫子又是一陣哈哈大笑,道:「好。」
說著轉身就到了一個書櫃邊,打開書櫃,抱出一捆捲軸,數量不下三十個,他道:「這些都是我這些日子摸索試驗後的成品,都是那種比較成功的,那些不成功的會自己毀掉,只給我剩一地的灰,所以從外觀上看但凡品相完整的,即便效用各有高低,也都差不了太多。」
說著他把這些捲軸全部交給金允兒,金允兒像是撿到寶一樣滿臉竊喜,趕緊一把全摟住。
陳中夏感覺有些尷尬,對枕邊人這種連吃帶拿的行為感到有些難為情,他知道老夫子弄這東西並沒有他說的那麼容易,因為每一幅字畫都是他全部心神意志的成果,一幅成功的作品對心神意志的消耗必然非常大,而他本身又不以此見長。
一天最多也就寫一幅,炎夏這三十多幅,除了那些嘗試失敗自毀的,怕是所有成功的作品都在這裡了。
他直接抽了兩幅,道:「我們再拿兩幅就夠了,我們也在學院裡幫你宣傳宣傳,如果他們有需要讓他們自己來你這求取。」
說罷,便讓金允兒將其他捲軸全部還回老夫子書櫃中,任老夫子怎麼堅持,這便宜他也不想多占。金允兒本來就是略帶玩笑般的隨口一提,現在陳中夏讓她還回去也不覺得有什麼損失,笑嘻嘻的又給他裝了回去。
正在這時,房門外忽然傳來動靜,有人在外稟報導:「院長,盛司長又來了。」
老夫子眉頭皺了皺,道:「讓他進來吧。」
陳中夏感覺這氣氛似乎有些不對,給金允兒使了個眼色,讓她待會兒可不要隨意出聲,金允兒兩頰不滿的鼓了鼓,仿佛在反駁,我是那麼不懂規矩的人嗎?
很快,一個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看到屋中還有陳中夏金允兒兩人,一臉的差異道:「你們怎麼也在這裡?」
陳中夏道:「很老夫子討論一些事情,不過,盛司長怎麼也來這裡,神道司現在不正是最忙的時候嗎?」
盛司長有些遲疑,似乎不知道這話該如何說,老夫子先開口了,帶著明顯不滿的口吻,道:「這傢伙在盼著我老頭子早點死呢。」
陳中夏二人看他的目光瞬間變得不同起來。
盛司長一臉尷尬,卻堅持辯解道:「別聽老夫子的氣話,聽我解釋,聽我解釋。」
他趕緊將事情原委解釋了一下。
陳中夏二人聽了,心中就一個感覺,荒唐。
但仔細一想,又真不能說人家盛司長做錯了什麼。
他此刻的感覺大概就和那些公推神祇的城民差不多,這是既有觀念和實實在在的現實相互衝擊造成的。
前文說過,神道司成立之初就肩負著一個重要職責,就是將福運者、鴻運者、乃至功德者從人群中找出來。
第二步就是跟他們進行談話,確認他們是否有成為神祇的意願。
第三步就是將有意願的列入候選名單,再交由城民公推。
現在,炎夏疆域內所有人煙聚居之地都已將這工作做完了,就剩下帝都這個獨苗苗。
按照盛司長的解釋,帝都因為其特殊的地位,帝都城隍神祇不僅是一城之神祇,也不會只吸收一城之民的禱祝之念,祂身兼帝都城隍的同時還是現有神道體系當之無愧、獨一無二的核心,炎夏境內必會無數炎夏子民的禱祝之念送給祂。
這相當於帝都城隍還是所有神祇的主神,力量之強,權柄之中,非同小可,神道司甚至根據天下其他已誕生神祇的威能進行了推演,帝都神祇的誕生能在很大程度上加強對分散天下各處的各類神祇的管理與聯繫,也就是說,如果有帝都神祇相助,神道司的工作會輕鬆十倍,神道體系的發展也會加速至少十倍,整個神道體系的實力和影響力,也至少有十倍以上的提升。
這就相當於已經畫好了一條龍,只需再有一個點睛之筆,這龍就活了,就可以飛了。
所以,帝都城隍的確立是神道司工作的重中之重。
可另一方面,如此強大的帝都城隍,不僅福運者,鴻運者無法承受數量過於巨大的人口禱祝之念,就連功德比較低的,也很難承受得住,即便勉強承受住了,也必會被萬民祝念裹挾,最嚴重的情況,自我都會在這種沖刷中快速消失。
所以,必須挑選一位功德足夠高,心性足夠強的人去擔任,選來選去,神道司發現,唯一合適的目標就是三心書院的老夫子。
神道司老大盛驊盛司長便親自前來跟老夫子交流此事,卻沒想到老夫子對此非常牴觸。
哪怕他用任何大義大局增強自己的說服力,老夫子都不為所動。
盛司長便退而求其次,說了句:「您喜歡搞學術理論研究,我們可以等,等您壽終正寢之後再去就職如何?」
這就是老夫子所謂的「這傢伙在盼我早點死呢。」
可不是嗎,按照神道司的計劃,帝都城隍晚誕生一天都是天大的損失,若是老夫子明天就能夠一命嗚呼,他們一定會擊掌相慶!
活著不約那就死後約?
別說老夫子有點受不了,陳中夏自己都感覺受不了,心道,這個約定一旦達成,該有多少人盼著我早點死呢?
你們這工作做得可是夠可以的啊!
陰陽兩界都被你們打通了。
盛司長卻一臉的愁苦,嘆道:「其實,我也覺得這做法有些不妥,可現在,我們梳理來梳理去,符合條件的也就老夫子一人,他若不肯,帝都城隍就要空缺著……你說這氣運規則、神道體系能夠早來幾年就好了,完整經歷了天變那個大時代的,有大功德的人可就太多了,譬如再世神農,可他們去世的時候大多連靈氣誕生那段時間都沒熬到,後面那些去世的,也沒有堅持到陰冥世界誕生或者沒有修為不足以形成鬼魂,不然,我何至於盯著老夫子一個人煩擾。」
老夫子吹鬍子瞪眼道:「若是再世神農,他也不會同意自己變成一尊被人供奉的神像。」
他又道:「真就沒有更多的選擇嗎?」
說著他伸手點了點陳中夏金允兒,道:「他們兩個,一個開闢了練氣修行道路,一個給非人種帶來了化形晉升之道,身具的功德比我老頭子只多不少,你怎麼從來沒問過他們願不願意?」
盛司長啞口無言,心道,不是廢話嗎,人家金丹境大修士,身具大功德,本來有些趕不上時代的天賦因此得到了彌補,站在修行體系的最前沿,怎麼可能願意去認知帝都城隍。
老夫子繼續道:「還有搞陣法的趙世年,天機系的北遠,還有六一學院其他院系的院長主任之流,他們哪個不是身具大功德?你怎麼從來都沒去問問他們願不願意?」
盛司長語塞。
陳中夏、金允兒兩人沉默。
老夫子搖了搖頭,沒再多說什麼,至於這裡面的原因是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盛司長這一行為將這種區別暴露得更加徹底而已。
陳中夏心道,老夫子對這事之所以如此牴觸,或許不全是因為帝都城隍本身,也因為盛司長他們這種下意識的念頭,和他心中堅持的理念相牴觸。
陳中夏原本想以老夫子現在正在走一條新的道路,這條路對炎夏的價值不比現有的修行體系差,所以,他不去做帝都城隍,連死後都不約,都是可以理解的。
可在開口之前,他就想到,他若如此說,而盛司長因此真就放過他了,不再在此事上與他糾纏,對老夫子而言,這才是真正的打擊吧。
要知道,之前盛司長可是來找過他多次,可他從不說這方面的事,態度還不明顯嗎?
「咳。」
陳中夏輕咳了一聲,對盛司長道:
「盛司長,你們的做法我本無意置喙什麼,不過,既然我們在場,也不能當做沒看見。我覺得你們不用急著現在就要定下帝都城隍一職,各地的土地城隍定下來了,可炎夏還有更廣袤的山川大澤等著你們開發呢,無論帝都城隍多重要,時機沒到也不要過於強求,何況,強扭的瓜不甜,若不能出於內心主動自願,就算被你們強推上去一個帝都城隍,我看效果也有限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