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青山如昨(1/2)
大典前一日, 天氣晴朗。
虛雲大弟子袁青石帶著內門弟子們,在山門前迎接賓客。
掌門虛雲真人、各位峰主端坐乾坤殿,含笑飲酒, 聆聽樂聲。
逝水橋上鋪著火紅的煙霞緞,一路鋪到主峰。
「訂婚大典在華微宗辦, 等到合籍大典, 便要在衛家祖宅辦。」
「彈指之間, 紅燭也長大了。」
他們說著陳紅燭的事, 好像十分關心愛護, 而陳紅燭還在戒律堂,今晚才被允許出門。
衛湛陽身穿燦金禮服, 帶領一眾衛家族人, 站在逝水橋頭接受賓客祝福。
禮節繁瑣, 賀詞無趣,他笑得嘴角僵硬, 正覺有些頭腦昏沉, 忽聽華微宗的道童高聲唱喏:
「仙音門到——」
眾人瞬間清醒, 一齊轉頭。
好像一陣春風拂面, 吹來陣陣花香,令人神清爽。
「那是妙、妙煙仙子。」有人喃喃,「咱們都沾了湛陽的光啊。」
妙煙不僅美,而且出塵脫俗。
她清瘦高挑,今日穿一件湖水碧的紗裙, 垂及腳踝。
蓮步輕移之間,裙角如水波泛起漣漪,像一副水墨畫。
微雨扁舟獨行,水澹澹兮生煙。
眾人呆怔卻不止因為她。
妙煙身側的女子, 許多人第一次見。
她肌膚如玉,朱唇如丹,五官穠麗而不媚艷,反倒長眉挺鼻,有分英氣。
華服曳地,雲鬢高堆,金步搖在陽光下閃著粼粼的光。
乍現眼前,像一副濃漆彩的牡丹。
兩人本來各有千秋,難分伯仲。
但妙煙身後一眾女修皆學她打扮,衣裙樣式、顏色皆相似。
一眼望去,延綿水墨長卷中,一朵牡丹熾烈盛放,獨占鰲頭。
於是水墨顏色轉淡,只能看見牡丹。
「我只知這間有千嬌百媚,萬紫嫣紅,卻不知還有如此美人。」衛湛陽喃喃,「可惜我要娶陳紅燭。」
「妙煙仙子確實無人能及。」身旁有人道。
衛湛陽搖頭道:「妙煙我從前見過,我是看妙煙旁邊的美人。」
身旁人不贊同:「她雖美麗,可冷冷冰冰,臉色沒一絲笑意,遠不如妙煙仙子溫柔完美。若能讓我選,然還是妙煙仙子更好!」
雖然隔著十餘丈,他們談論聲音極低極隱蔽,卻沒有傳音。
何青青耳朵微動,眼風一轉,瞥了瞥淡然如故的妙煙。
修士耳聰目明,她知道妙煙和其他人一樣能聽到,只是假裝聽不到。
似乎修真界默認,評論女修不必傳音,低聲避開就好。
何青青忽然冷下臉色,縮地成寸,一步走到眾人面前。
「啊。」她身後侍女驚呼,急忙跟上。
妙煙臉色一變,停步不前,眉頭微蹙。
仙音門的隊伍不得不停下。
眾人一驚,不知她要來做什麼,方才比較妙煙、何青青的那人尤其驚惶。
何青青道:「這位道友,華微宗瑤光湖冬日結冰,平滑如鏡,你可去過了?」
「還、還不曾去,仙子何意?」
「快去照照鏡子吧。」何青青搖頭,「看看自己什麼模樣。」
「你!」那人會意,臉色漲紅,「你身為仙音門弟子,怎可口出粗鄙之語!」
仙音門女修一貫以妙煙仙子為榜樣,何時出了這種異類。
何青青道:「我如何說話,我師父都不管,你能管教?」
「這位仙子,方才得罪了。」衛湛陽行禮,「我向你賠罪。」
何青青轉頭打量:「你就是陳紅燭的未婚夫?」
「正是……仙子笑什麼?」
他本來氣惱對方不留情面,只是心知理虧,不得不眾展示風度。
但美人一笑,刀光劍影化作繞指柔,一時呆怔了。
何青青笑道:「我聽說你臨的『英雄帖』,已經有十分相似啦。」
昔日登聞雅會書試,若無宋潛機寫英雄帖,應屬衛湛陽的石壁留書最出風頭。
書聖在摘星台請眾考生觀帖看字,衛湛陽不得不服,回家閉門苦臨四句殘詩,終於練得一呵成,字形與原帖毫無致。
以此證明自己不輸宋潛機。
此時聽美人笑問,衛湛陽甚為自得,輕咳一聲:
「英雄帖,原也不難。仙子若喜歡,我寫給你看。」
何青青笑意更深,低聲快速道:
「你不喜歡陳紅燭,卻不敢違抗婚約,此為無膽。」
「你想做衛家少主,卻沒有聯姻之外的辦法,此為無謀。」
「如此無膽無謀之人,也不必學什麼『英雄帖』啦。」
乍看兩人言笑晏晏,但衛湛陽身邊人聽得一清楚,即怒髮衝冠:「你大膽!」
卻被衛湛陽橫劍攔住。
何青青說完便走,衛湛陽喊道:「仙子且留步,還不知……」
何青青回頭瞧他一眼,眼眸微眯。
身後侍女戰戰兢兢喚道:「大師姐。」
「青青師姐。」妙煙的聲音恰好響起。
「走吧。」何青青轉身而去,裙擺隨風,毫不留戀。
衛湛陽目送她走過逝水橋,直到被雲霧遮掩,消失不見。
他痴痴怔怔道:「原來她就是仙音門大師姐,何青青。聽說仙音門現在的靈石礦,一大半都由她管理,她還訓練出一批外門心腹,怪不得什麼也不怕。」
「你貫來驕傲,遭同輩女修面侮辱,你不生?」身旁人暗推他一把。
衛湛陽道:「你不懂。她能與我說這麼多話。一定是待我不同,想吸引我注意。否則剛才那麼多人都看她,她為何不旁人,專門過來與我說話?」
「若非妙煙仙子攔著,她就要打你了吧。哪裡待你不同?你不是不喜歡陳紅燭那種驕縱女修嗎?」
「但她生得太美,這就叫『唯有牡丹真國色』,『任是無情也動人』。」衛湛陽怔怔道。
……
一日熱鬧散盡,月亮悄然掛上牆頭。
華微宗新一屆外門弟子還未招,外門寢舍寂靜如墳。
宋院小徑杳無人跡,荒煙蔓草之間,未消的積雪痕跡斑駁。
那扇門上了鎖,朱漆褪色,銅環鏽綠。
陳紅燭走出戒律堂,本該回琉璃殿,不知為何遊蕩至此。
但見桃樹老枝盤虬,樹影投在白牆上,線條凌厲而蕭索。
牆上還有一位女子的背影,柔美綽約。
陳紅燭停下腳步。有人比她來得早。
那人身穿錦葵紅的華服,青絲在月光下閃爍光彩,瀑布般覆滿肩背。
陳紅燭覺得這背影有幾分眼熟,正欲開口,那女子已經回頭:
「我們又見面了。」
「是你。」陳紅燭不認識這張臉,卻記得對方的聲音。
她怔了怔才出聲:「何仙子好。」
何青青立在宋院階前,令陳紅燭生出滄海桑田,斗轉星移之感。
好像她們昨天還並肩坐在石階上等人。
「我,我相信他。他讓我等,我就等。」
「我賭他今晚不會回來的,我也等。」
而今桃花凋零,石階覆滿青苔。
事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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