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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因指見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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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看不見面容, 但她哭得這樣美,在銀色月光,裙擺如蘆葦隨風盪起, 有種令人心神搖曳的破碎美感。

讓美人哭泣無疑是罪大惡極的。她甚至不需要說話,一滴眼淚就是一柄殺人劍。

這種特殊場和美的氛圍, 令宋潛機莫名感到熟悉, 進而心生警惕。

他這輩子被許多人當面哭過, 也算見過世面, 卻是第一次覺得自己要被碰瓷了。

一刻會不會有一群仙音門女修衝出來, 將他團團圍住,譴責他為什麼要恃強凌弱, 欺負一個柔弱音修。

青崖書生世家弟子也會質問他, 如何惹得對方流淚不止。

散修花溪派女修毫無疑問要看熱鬧起鬨。

然後一根筋的死人臉被這驚動, 必會出來主持「正道」。

那他們又要吵架。

宋潛機向後望,疑心這滴眼淚是「五百個刀斧手埋伏帳後摔杯為號」的前奏。

「讓道友見笑了。」那女修用衣袖拭去腮邊眼淚, 「今夜聞此曲, 舉目見月, 不見故里, 忽有所感。」

她哭罷,吐出一口氣,體態稍鬆弛。

仿佛原先頭頂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提著她脊背挺直,雙肩打開, 巴微抬。

現在這根線斷了,她立在狼藉戰場,在一個陌生人面前放鬆下來,露出自然狀態。

不是碰瓷就好說, 有話好好說。

隨對方氣場變化,宋潛機也鬆了口氣,安慰道:

「這首曲子,寫的便是故里。然花開花落不問花期,雲聚雲散不問因由,紅塵本就無常。」

「紅塵本無常……」那女修低聲道,「一首風雪破陣曲,刀光劍影、快意恩仇,看似睥睨八方,最後只剩一場白茫茫大雪。花月落雲曲正相反,花月迷人,占盡風流,細聽卻是淡淡寂寥。但這兩首曲子,應是一人所作,也只能出自一人之手,我說得可對?」

宋潛機怔然。

被聽出來了?

《花月落雲》是他在千渠種過的地,養過的食鐵獸,澆過水的麥子,還有他這一世遇見的人。

他們不是上一世他見的孟河澤、紀辰、藺飛鳶、子夜殊,也不是上一世他沒見過的何青青、衛真鈺、冼劍塵……

一切都不一樣了,這首曲是他的今生。

原以為兩無干係脫胎換骨,卻被一個無名音修後輩一語道破。

修真界果然水深浪險,藏龍臥虎。

對方的無形視線穿透冪籬,緊緊盯著他,定要求個答案:

「道友莫想再框我,風雪破陣曲,我已彈過千千萬萬遍,日日描摹,刻入骨血。」

語意決絕,宋潛機稍驚,不好,這姑娘恐怕入障了。

何雲屏住呼吸,終於聽見那個人說:「是我。」

她踉蹌兩步。

天下最美時,窮盡手段找不到的人。

行到水窮、隱藏身份時卻不期然遇到。

她的美名已不在最鼎盛,心境不穩,處境兇險,沒有比這時更差的相遇。

但此時他不曾見過她的臉,更不知她的身份,他只認識「何雲」。

他們因一首新曲結識,共同禦敵。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相遇。

何雲,不,應對叫妙煙更準確。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取這個假名。何青青與絳雲,她們本該是敵人,誰會用敵人的名字。

「我能否問宋道友一些問題?」妙煙聲音艱澀,字字鏗鏘,「道友可以不答,但請不要騙我!」

宋潛機苦笑:「好罷。」

他低頭整理陣材。

「宋道友是散修,不知是哪裡人?」

「我出身凡人。一個叫平寧鎮的小地方,不值一提。」

「你與子夜院監是朋友,不知相識多久了?」

黎明前最深的夜覆蓋四野,遠處傳來獸吼陣陣、水流轟鳴。

宋潛機略一遲疑,實話實說:「許多年了。」

妙煙腦海里莫名閃過另一個人的影子,指甲刺痛掌心,心緒澎湃。

千渠名震修真界,不是小地方。修士壽元長,宋潛機與子夜殊在華微宗相識,區區三四年,遠稱不「許多」。

不是他。

幸好不是他。

「今夜你是故意的,你留在這裡,想解子夜殊危局?」

「是。」宋潛機又用刀鞘挑起地上一塊陣材,苦笑道:「何姑娘就問到這裡吧,再往深處問,我是不會答了。」

「說來不怕道友笑話,我遇到你之前,一遍遍彈風雪入陣曲,常想作曲者是多大年紀,是男是女,住什麼地方,練什麼功法,平時喜歡幹什麼。」妙煙走近兩步,「今天見到你,原來你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宋潛機摳了摳刀柄:「姑娘應當失望。」

人總會將遙不可及的東西神化。

「不!雖不相同,然,始願不及此。」妙煙說出這句話,自己先怔了。

他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長相平平,穿著不合身的法袍,晃著借來的雪刃刀,質也不如何高貴,有點散漫的散修習,卻不是真無賴。

看誰都像看花月,眼中不見美醜,又能為了救朋友,千山萬水地赴危難。

只有宋尋這種人,能寫出那兩首曲子。

宋潛機心想,這女修聰慧且沉穩,聽曲一遍即可引導師妹復奏;又得苦工,能將一首曲子練習無數遍,如此卻在仙音門中寂寂無名。

她年紀尚輕,懷才不遇,想來因此鬱郁不得志,才被風雪入陣曲拖入迷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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