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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 老城區的青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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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的鬧鐘在早上五點響了。

他翻了個身,習慣性地伸手拍掉床頭那個破舊的機械鬧鐘,然後在床上躺了兩分鐘,等第二遍鬧鐘響起時才不情不願地爬起來。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清晨的薄霧還是工廠煙囪吐出來的黑煙。

霧都的早晨總是這樣,永遠看不清太陽在哪裡。

他住在這棟老舊公寓樓的第三層,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單間。

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櫃,就是全部的家當。

窗戶對著樓下那條狹窄的石板路,路面上永遠濕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從哪家工廠排出來的廢水。

埃里克花了十分鐘洗漱穿衣,然後從桌上的鐵罐里摸出兩張紙幣,揣進口袋。

樓下的麵包鋪每天早晨會賣隔夜的麵包,價格便宜一半,硬得能砸死人,但泡在熱水裡勉強能填飽肚子。

他走下樓梯時,習慣性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然後他愣住了。

因為,這麼多年來一直一成不變,甚至讓他恍惚以為會永遠不變的街景發生了變化。

樓下街道對面,隔了三個門牌的位置,有一棟空了至少十七八年的破舊房屋。

外牆的灰泥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發黑的磚石,二樓的窗戶碎了兩塊,用木板釘死了,大門上的油漆斑駁得像長了皮膚病。

這棟房子埃里克從小看到大,從來沒見有人住過,街坊鄰居都說這房子鬧鬼。

當然,在這個世界,「鬧鬼」可不是什麼比喻。

也因為這個原因,自從這房子的上任主人死於非命後,再也沒有人將其租下。

但現在,那棟房子的門開著。

當然不是那種被撬開或者被風吹開的「開著」,畢竟那破房子裡面稍微有點價值的東西早就被搬空了。

房門是被人整整齊齊地打開了。

門框上掛了一塊木牌,木牌上刻著幾個字,字跡工整但不算漂亮。

埃里克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才用稍微有些散光的眼睛辨認出來上面的字跡:

「舊書店」。

埃里克挑了挑眉。

舊書店。

在霧都,在這個城市最混亂,最貧窮的老城區,有人開了一家舊書店?

他雖然不是道上的人,但在這種地方長大的孩子,該懂的事情也都懂。

「舊書店」在這個語境下,和「雜貨鋪」、「當鋪」、「修理鋪」一樣,十有八九是掛羊頭賣狗肉的營生。

這家「舊書店」賣的大概率不是書,而是別的東西。

像是違禁的基因藥物、從黑市流出來的詭異材料、甚至是地下的通靈者中介服務之類的。

不過相較於那些危險的店鋪,這種情況下最常見的還是黑診所。

那些沒有執照的醫生……或者說自稱醫生的人在這種店的掩護下,給那些不敢去正規醫院的人看病。

病人大多是黑市上的小角色、逃亡中的通靈者、或者單純窮得付不起正規醫院費用的底層居民。

醫術好壞全憑運氣,死個人是常有的事,屍體往霧都下面的下水道一扔,誰也找不到。

不過今天早上他本來就醒得比較晚,所以埃里克只是看了一眼就沒再在意,而是急匆匆地趕去上班。

一直到傍晚,拖著渾身疲憊,剛剛從工廠回來的埃里克看著天色,忍不住低聲咒罵了好幾遍那個胖得跟肥豬一樣的管理。

工廠的工作一天比一天繁忙,但報酬不見多不說,下班的時間也一天比一天晚。

要不是因為夜晚詭異的存在,那頭肥豬肯定要讓所有人干到深夜。

在心裡不停咒罵著,沿著樓梯往上爬的埃里克又下意識地看到了那家舊書店。

和今早上不一樣,這家店現在看起來顯得「乾淨」了許多,破損的窗戶和牆皮被人補好,大門上也重新刷了油漆。

埃里克站在樓梯口猶豫了一下。

埃里克還是沒忍住自己的好奇心,走下樓梯,穿過濕漉漉的石板路,在那棟房子門口停了下來。

門裡面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大概二十來平米。

靠牆擺著幾排木質書架,書架上稀稀拉拉地放著一些舊書,書的脊背磨損嚴重,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

房間中央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油燈旁邊是一摞報紙。

桌子後面有一把搖椅。

搖椅上躺著一個人。

年輕男人,看起來和埃里克差不多大,可能二十五六歲。

長相普通,深色頭髮,淺灰色眼睛,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外套,腳上蹬著一雙沾了些泥土的舊皮靴。

他手裡拿著一本書,正懶洋洋地翻著。

他看到埃里克站在門口,抬起頭,露出一副稱不上熱絡也稱不上冷淡的平靜表情。

「請進,可以隨便看看。」他說。

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

埃里克走進店裡,裝模作樣地在書架前轉了一圈。

書是真的……這一點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那些舊書的書頁發黃髮脆,上面的字跡是印刷的,不是手寫的。

內容看起來也都是些文學、歷史、地理之類的東西,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種「暗號本」或者「密碼簿」。

但這反而讓埃里克更加確信這是一家黑診所。

真正的舊書店不會開在這個地方。

這種破街爛巷裡住的全是工廠工人、碼頭苦力和那些連穩定工作都沒有的底層閒漢。

誰有閒錢買書?

誰會讀書?

埃里克自己之所以認得字,那還是因為他母親生前在紡織廠做過文員,教過他一些。

實際上他身邊百分之八十的人,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

在這種地方開舊書店,和在沙漠裡開漁船鋪子有什麼區別?

所以一定是黑診所,書架和舊書只是偽裝。

埃里克非常篤定地想著。

不過也不是什麼壞事,以後他萬一受點什麼傷,也可以就近就醫,總比要跑去另一條街的黑診所來的好。

他的目光偷偷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試圖找到通往別處的門。

然後他注意到了書架的後面,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那後面是什麼?」埃里克指了指那扇門,語氣儘量顯得隨意。

搖椅上的年輕男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容不深不淺,讓人看不透在想什麼。

「庫房。」他說,「堆舊書的地方。有點潮,不太適合待客。」

埃里克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庫房也好,診所也好,和他沒什麼關係。

他現在不是來求醫的,也不是來找麻煩的,就是純粹的好奇。

「你一個人住這兒?」埃里克問。

「嗯。」

「這房子空了好多年了。房東終於肯租出去了?」

年輕男人放下手裡的書,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做什麼事都不著急。

這樣的氣質在這種老城區里格格不入。

「房東人不錯。」他說,「價格公道。」

埃里克又點了點頭,不知道說什麼了。

他站在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書,翻了兩頁,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把書塞回去,轉過身,發現自己已經沒什麼理由繼續待在這裡了。

「那……我走了。」他說。

「慢走。」年輕男人沒有挽留,甚至連站起來的意圖都沒有,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算是告別。

埃里克走出那扇門,站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塊「舊書店」的木牌。

不知道為什麼,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個年輕男人看起來普普通通,說話也普普通通,穿著也普普通通,但就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違和感。

像是在一堆煤炭里混進了一塊黑色的石頭,顏色差不多,形狀差不多,但你拿起來一掂,分量不對。

埃里克搖了搖頭,把那種感覺甩掉。

大概是自己的錯覺。

在老城區住久了,總得學會收斂自己的好奇心。

他沿著石板路走回自己那棟公寓樓,爬上三層,推開門,在床沿上坐下來。

房間裡很安靜。

窗外的霧氣和往常一樣濃,遠處的工廠煙囪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畫出幾道粗重的黑線。

樓下傳來麵包鋪老闆娘吆喝的聲音,隔壁那戶人家的小孩在哭,聲音尖利刺耳。

埃里克坐在床沿上,腦子裡不知道怎麼就轉起了剛才那個年輕男人的樣子。

那個人和他差不多大,已經開了一家店。

雖然開的是一家掛羊頭賣狗肉的「舊書店」,但那也是一家店。

有自己的生意,有自己的收入,不用每天早上五點半爬起來去工廠,在轟鳴的機器旁邊站十二個小時,回家累得連飯都不想吃,倒頭就睡。

而他自己呢?

埃里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粗短,掌心全是繭子,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黑漬。

他今年二十六歲,在這家紡織廠的維修車間幹了八年。

手被機器壓過三次,斷過兩根手指,雖然接回來了,但陰天下雨的時候還是會疼。

手被機器壓過三次,斷過兩根手指,雖然接回來了,但陰天下雨的時候還是會疼。

他想起了小時候母親說過的話。

「埃里克,你要讀書。讀書才能離開這個地方。」

母親說這話的時候,她還活著,還在紡織廠做文員。

她認字,會算帳,在那間工廠里算是有文化的人。

她每天晚上都會教埃里克認字,一筆一划地寫在廢紙的背面,煤油燈的光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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