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老城區的青年(2/2)
她每天晚上都會教埃里克認字,一筆一划地寫在廢紙的背面,煤油燈的光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後來她死了。
工廠的機器出了故障,她的手臂被卷進了滾筒里,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
埃里克那時候十三歲。
他再也沒讀過書。
現在他二十六歲了。
他在工廠幹了八年,攢下了一小筆錢,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
如果他想學點什麼東西……比如,醫學?
埃里克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醫學?他?一個工廠的維修工?
但那個開舊書店的年輕人看起來也不像是上過大學的樣子。
再說,那種老城區里開黑診所的「醫生」,有幾個是真的有執照的?
大部分都是跟某個老醫生當過幾年學徒,學到一點皮毛,就敢出來給人看病。
運氣好的,治好幾個病人,名聲就傳開了。
運氣不好的,治死幾個人,換個地方換個名字,從頭再來。
如果他能學會一些基本的醫療知識,是不是也能開一家這樣的店?
埃里克靠在床頭,望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牆角延伸到窗邊的裂縫,開始認真地想這個問題。
他不知道那個年輕人是真的醫生還是假的醫生。
但他知道,那條街上從來沒有過任何形式的診所。
最近的正規醫院在老城區的邊緣,坐公共班車要五十分鐘,掛號費貴得離譜,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都未必夠看一次病。
如果他能在老城區開一家收費便宜的診所,哪怕是黑診所,願意來的人也一定不少。
埃里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枕頭上有淡淡的機油味,怎麼洗都洗不掉。
先攢錢吧。
他想。
攢夠了錢,去找一個願意帶徒弟的老醫生,學兩年,然後……
然後再說。
窗外,霧都的天空永遠是灰濛濛的,看不清太陽在哪裡,也看不清明天在哪裡。
但他至少有了一個方向。
舊書店裡,傑明看著那個青年離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
身體不算強壯,但也沒有明顯的疾病;眼神不算精明,但也不遲鈍。
看起來只是一個在這個城市底層掙扎求生的普通人。
不過在傑明的視野里,對方的靈魂相較於其他人耀眼得過分。
「天生高感知嗎……在這個世界不知道算好事還是壞事。」
傑明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報紙,重新躺回到搖椅上。
他的身份已經安排妥當了。
四天前,他根據那四個盜匪腦海中的信息,找到了老城區幾個地下中介的據點。
那些中介專門從事假身份、假證件、黑市交易的勾當。
手眼通天,只要有錢,什麼都能辦到。
說實話,傑明不是很擅長靈魂類巫術,對於靈魂,他更擅長的是直接進行改造。
不過真處理起來也沒有太麻煩。
傑明只是和他們進行了一次「友好交流」,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聰明人總是會選擇合作。
傑明從一個中介手中拿到了全套合法身份文件。
名字、年齡、住址、出生證明、納稅記錄……所有信息都編織得嚴絲合縫,經得起任何常規審查。
他又從另一個中介手中拿到了一筆數額不小的現金。
那四個人「自願捐贈」的,再加上中介們「主動贊助」的,足夠他在這座城市安頓下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他租下了這棟房子。
位置很好。
老城區的邊緣,街道狹窄,房屋密集,人口流動性大。
周圍的鄰居大多是工廠工人和碼頭苦力,早出晚歸,很少關注別人的事。
而且這棟房子空了多年,房東只求能租出去,連押金都沒多要。
一樓開了這家「舊書店」。
二樓是他住的地方。
而地下室……
傑明站起身,推開書架後面的那扇木門,沿著一條狹窄的樓梯走了下去。
地下室不算大,但足夠用了。
最外面是一個小型的診室。
一張檢查床、一個藥品櫃、一套簡單的手術器械。
藥品櫃裡擺放著一些這個位面常見的藥物:消炎藥、止痛藥、麻醉劑……
他的醫學知識遠遠超出了這個世界「醫生」的水平。
巫師世界的解剖學、生物學、藥理學,修仙界的煉丹術、經絡學、精氣神理論。
這些東西綜合在一起,讓他的醫療能力足以碾壓任何一個正規醫院的專家。
當個黑醫生,綽綽有餘。
診室再往裡,是一道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磚牆。
傑明徑直走過去,看似嚴絲合縫的磚牆像水波一樣盪開。
裡面是一個單獨隔開的區域,這是他的臨時研究室。
目前還很簡陋。
一張寬大的石質工作檯,幾件從體內洞天取出來的基礎研究設備:元素顯微鏡、能量檢測儀、符文刻錄工具。
牆角堆著一些從本地市場上買來的材料,玻璃器皿、化學試劑、以及一些詭異的「標本」。
那些「標本」是他在來霧都的路上順手收集的。
幾個危險級的詭異碎片,不足以形成完整的個體,但足夠他進行初步的法則結構分析。
傑明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塊封在樹脂中的詭異碎片,在燈光下仔細端詳。
暗灰色的碎片在光線的照射下微微泛著油光,表面有細密的、不規則的紋路。
這些紋路在微觀層面上呈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結構,既不像晶體的有序排列,也不像有機物的隨機分布,而是介於兩者之間。
傑明放下碎片,在椅子上坐下來。
這幾天的試探讓他對這個位面的詭異生態有了初步的了解。
白天的時候,可以稍微展開精神力進行探查,只要強度別太高,就不會引來什麼東西。
這個世界的詭異對精神力的敏感度遠低於他對黑夜詭異活動規律的預期。
但黃昏之後就不一樣了。
傑明抬起頭,看了一眼地下室那扇小小的氣窗。
氣窗開在地面的高度,透過模糊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天色正在變暗。
黃昏了。
遠處的天邊,最後一抹灰白色的光正在被從海面上湧來的深灰色吞沒。
霧都的黃昏沒有常見的火燒雲,只有從白天到黑夜的無縫過渡。
灰色的天空慢慢變成更深的灰色,然後變成黑色。
街道上的路燈開始亮起來。
橙黃色的光在玻璃罩里跳動,在濃霧中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暈。
行人的數量在迅速減少。
那些在白天的街道上隨處可見的工人、小販、家庭主婦,在黃昏來臨之前就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驅趕著一樣,匆匆忙忙地回到各自的家中。
門窗關緊,窗簾拉上,每一棟房子的縫隙中都透出燈光。
電燈的光、油燈的光、蠟燭的光,各種各樣的光,從每一扇窗戶、每一條門縫中滲出來,在濃霧中交織成一幅斑駁的光影圖案。
沒有人願意在夜晚暴露在無光的環境裡。
傑明將精神力收了回來。
白天那種低強度的溫和探查已經不適合在夜晚進行了。
黑夜詭異對這個位面的覆蓋是全方位的,他不確定精神力掃描會不會被黑夜詭異解讀為某種「攻擊」或者「挑釁」。
在完全弄清楚黑夜詭異的規則邊界之前,最穩妥的做法就是什麼都不做。
他站起身,將工作檯上的東西收拾整齊,然後走出地下室,回到一樓的舊書店。
書店裡的油燈還亮著。
傑明將燈芯調小了一些,讓光芒變得柔和但足夠覆蓋整個房間。
他走到門口,將木門關上,插好門閂。
然後他回到搖椅上,重新拿起那份報紙。
報紙的頭版是一條關於霧都港口擴建的新聞,配了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堆積如山的鋼材和工人們模糊的身影。
傑明掃了一眼標題,然後將目光移到報紙的角落,那裡有一小塊不起眼的區域,刊登著幾條簡短的地方新聞。
「老城區第三街道昨夜再次發生失蹤事件,一名中年男性居民夜間外出後至今未歸……」
「港口管理局提醒所有夜間作業人員,嚴格遵守光照安全規程,任何船隻不得在無燈光狀態下停泊……」
「官方通靈者協會宣布,將於下月在霧都展覽中心舉辦『詭異防護常識』公開講座,歡迎市民免費參加……」
傑明將報紙折好,放在桌上。
油燈的火苗在微風中輕輕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窗外的霧氣越來越濃,路燈的光芒被霧氣散射成一片模糊的橙黃色光暈,像是有人在一張巨大的灰色畫布上點了一滴顏料。
遠處,船隻的汽笛聲在夜空中拉響,低沉而悠長,像某種不知名的野獸在黑暗中嚎叫。
傑明閉上眼睛,在搖椅上慢慢搖晃。
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和窗外的風聲、遠處的汽笛聲、樓下石板路上偶爾傳來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屬於霧都夜晚的獨特韻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