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德州的落日(2/2)
德州理工大學的新聞發布會現場,閃光燈像一群躁動的螢火蟲,嗡嗡的低語在奈特走進來時瞬間平息。
奈特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
學校的體育主管、多年的老友、還有那些在他最落魄時也未曾離開的助教。
他們的眼神複雜,混合著敬意和惋惜,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解脫。
終於,這個老怪物要離開了。
奈特坐下,調整了一下話筒。
面前是黑壓壓的人頭和鏡頭,感覺自己就像是一件過時的展品。
「我知道你們為什麼來這裡。」奈特開口說,「四十多年了,我站在球場邊,告訴一群孩子該怎麼打球,怎麼贏球,怎麼在輸球後像個男人一樣站起來。」
但是那個屬於奈特定義的時代已經結束,就像那個永遠也不可能再回來的20世紀一樣。
結束,就是徹底結束。
「我猜,有些人會覺得我過時了。說我那套東西不管用了。也許他們是對的。」奈特幾乎是自嘲地笑了笑,「現在的孩子,他們想得更多,他們有自己的主意。他們不像伊賽亞·托馬斯,也不像你,帕特。他們甚至不像.賈里烏斯·傑克遜。」
奈特令人意外地提到了那個名字,那個他曾經怒斥「拋棄了我們」,後來又帶領(或者說,被帶領?)球隊贏得冠軍的隊長。而不是「那個名字」。
「去年這個時候,我們站在了山頂。」奈特的聲音里注入了一絲溫度,一絲真正的情感,「那是我這輩子最特別的冠軍之一。不是因為獎盃,而是因為那支球隊,那群孩子,他們讓我這個老傢伙相信,奇蹟依然會在大學籃球發生。」
台下有人輕輕點頭,眼神里閃著光。那是共同經歷過那個童話賽季的人才會懂的眼神。
「但童話總有結束的時候。」奈特的語氣急轉直下,重新變得冷硬,「冠軍旗幟掛上去了,勝利的氣息散盡了,該走的人也走了。」
奈特始終沒有提那個名字。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那個中國人。那個鮑勃·奈特執教生涯中最大的意外,也是最璀璨的流星。那個用一句「等我贏一個」堵得他啞口無言,然後又真的他媽的去贏了一個回來的混帳小子。那個他明知留不住,卻還是忍不住想用「領袖」責任去捆綁的天才。那個不受束縛,在贏下一切後果斷離開的人,他不會回來,這是個可以預見的結果。
這促成了奈特最終的決定。
因為他老了。因為他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這樣的球員了。因為那是他輝煌生涯的迴光返照,是上帝在他徹底跌入黑暗前,賜給他的最後一束光。
如今光已照耀向更遠的地方,他也該走了。
「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該停下。」奈特繼續說,「我來到德州理工,是想證明我還能行。證明我還能把一支中游球隊帶到頂峰。我幾乎做到了,去年我們確實站在了頂峰。但然後呢?然後你會發現,山頂的風很大,站不穩。你會發現,時代變了,招募變得前所未有的困難,孩子們不再害怕你的咆哮,他們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算盤。這支球隊,這個項目它需要新的聲音,新的能量了。」
奈特深吸一口氣,準備說出那句練習了很多次的話。
「所以,今天,我決定」
這個時候,發布會側面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他穿的身形挺拔,步履從容,與房間裡略顯陳舊的體育氛圍格格不入。
人群產生了一陣騷動,竊竊私語聲像水波一樣盪開。
閃光燈再次瘋狂閃爍,但這次,焦點不再是台上的奈特,而是那個不速之客。
奈特的話卡在喉嚨里。他眯起眼睛,適應著光線,然後,他看清了那張臉。
是伊萊·徐。
他看起來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個在訓練館裡汗流浹背,眼神裡帶著挑釁和自滿的新生。
他瘦了些,肌肉線條更加鋒利,臉上帶著從容和自信。
他是全明星的首發是孟菲斯灰熊的希望,是正在西部季後賽邊緣拼殺的球星,他是那個終結湖人賽季的人,他是那個對勒布朗·詹姆斯搖手指的人,他是NBA的下一個巨星,他怎麼會在這裡?這個時候,他不應該在準備晚上的比賽,或者在飛往下一個客場的飛機上嗎?
徐凌沒有理會周圍的騷動,他徑直走到發布會前排,找了個空位坐下,然後抬起頭,迎上奈特震驚的目光。他的臉上沒有笑容,沒有任何自傲的姿態,只有一種平靜的注視。
那一刻,奈特心中翻湧的所有情緒——被時代拋棄的怨懟、對黃金歲月遠去的不甘、對往昔輝煌的懷念——突然奇異地平息了。
這個小子。這個他曾經恨不得掐死,又忍不住為之驕傲的小子。他來了。在這個所有人都來參加他葬禮的時刻,他從那個更高級、更閃耀的聯盟,忙裡偷閒飛了過來。
奈特感到喉嚨有些發緊。他清了清嗓子,把剛才被打斷的話,用一種溫和而堅定的語氣說完:「.我決定,從今天起,正式結束我作為德州理工大學男籃主教練的生涯。從籃球界退休。」
鮑勃·奈特的時代就這樣落幕了。
一些記者想現場採訪徐凌,但徐凌拒絕接受採訪。
有些記者打聽到了灰熊隊目前正在德州準備打客場比賽,所以徐凌才能抽空過來。
現在,奈特的退役宣言已經宣布,新聞發布會結束了,外人們需要離開。
徐凌和奈特以及德州理工學院的其他人一起來到溫布爾球館。
球館上方懸掛著2007年NCAA全國冠軍的旗幟,還有四強賽MOP的球衣。
「大家看看誰來了。」奈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粗獷,但帶著一種奇異的暖意,「一個他媽的NBA全明星球員,不好好準備打比賽,卻跑來參加一個老傢伙的退休發布會。」
有些人笑了,但更多的人忌憚於奈特的威嚴,強忍著笑意。
「教練,」徐凌說道,「我只是想來親耳聽聽,您會在退役演講上怎麼罵我。」
更多的人笑了,連奈特都忍不住咧開了嘴。
「罵你?」奈特哼了一聲,「我現在可罵不動你了。你現在是NBA的全明星,身價幾千萬,我要是再像以前那樣罵你,你的球迷非得把我這老骨頭拆了不可。」
奈特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徐凌身上。那一刻,他眼中所有的複雜情緒,都變成一種毫不掩飾的驕傲。
「但是,小子,你給我聽好了。」奈特看著,像過去無數次在訓練館裡那樣,「我退休了,不代表我死了。我會在電視前看著你。你要是在外面丟了我們TTU的臉,我他媽就買張機票飛到孟菲斯,當著所有人的面罵你!我說到做到!」
徐凌站在原地,笑容更深了,他點了點頭。
「隨時恭候,教練。」
徐凌今天見到了老隊友,還有一些沒見過的新生,當這些招呼打完,徐凌跟著奈特來到他的辦公室,這裡的主人即將換成奈特的兒子帕特·奈特。
奈特輕輕撫摸辦公桌,對徐凌說:「你不該來的。」
奈特的語氣里沒有責備。
「我知道。」徐凌回答,「但我必須來。」
「你的比賽.」
「還有時間。」
奈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這個他執教生涯的「句號」,也是他留給籃球世界的最後一個驚嘆號。他忽然想起了徐凌曾經對他說過的那句大逆不道的話:「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這就是拉里·伯德無論如何也絕不願意為你打球的原因。」
現在,他似乎有點明白了。不是他的方式完全錯了,而是有些人,像伯德,像徐凌,他們的靈魂天生就無法被完全馴服。他們需要更廣闊的天空。而他,或許曾經是那個試圖剪斷他們翅膀的人,但最終,他親手把他們推向了高空。
這算不算是另一種形式的成功?
奈特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重重地拍了拍徐凌的肩膀。
「去吧,」奈特說,「去做你該做的事。」
徐凌的心意已經帶到,他知道有些話不需要多說。
「保重,教練。」
徐凌轉身離開了,就像他來時一樣突然。
奈特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門口。
一會兒,帕特·奈特走了過來,輕聲問:「爸爸,你還好嗎?」
奈特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望向窗外,拉伯克的陽光依舊炙熱。
「就這樣吧,」他對兒子說,「我要回家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