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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明代王履,華山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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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四令,詔、敕、諭、誥。

制曰既為詔,皇權親裁,天命宣諭,金口御言。

何又為誥?

封贈敕令,恩及祖考。

同樣為聖旨,但兩者之間差的不是幾級,而是十萬八千里。

孫啟辰說制式不對,指的就是這個:既是誥封,就該用「敕曰」,而非用只有「詔告天下」、「宣示百官」的詔書才能用的「制曰」。

但事無絕對。

永樂時,朱棣封贈鄭和父祖,用的就是詔書。萬曆時,封贈張居正父祖,用的同樣是詔書。這兩張誥命如今就保存在故宮中,聖旨開頭用的就是「制曰」。

更有甚者,成化時,憲宗封贈萬貴妃父祖,直接「詔曰」。

這兩個字,只有皇帝登基,祭天告祖,萬國來朝,乃至對外宣戰時才會用到。

除此外,這三封誥封上不但有眼前這一封上蓋的廣運之寶,中書之印,更有只用來冊封番王、

世子等宗室的《皇帝親親之寶》。

由此可見:再硬的規矩也是人定的,具體用哪種文書和哪個裁體,更或是哪一方印,完全取決於皇帝的話語權,大臣的功績,以及受寵程度。

所以盛國安才說:盡信書不如無書。

至於這個五色絹,確實沒出現過。包括這封誥命,也確實沒有在任何歷史資料中記載過————

努力的回憶了一下,著實想不起來,盛國安看著林思成:「思成,有沒有出處?」

只是隨口一問,沒料到,林思成竟然猶豫了起來。

盛國安怔愣的一下:「真有?」

「應該是有的,雖然不多!」林思成點點頭,「《孝宗實錄》、《內起居注》都有記載:特恩者不拘常例,(弘治帝)念其(王恕)舊勞,命取前後誥敕,異色合裱以賜————」

「這裡的取前後誥敕」,指的是王恕之前的五次功績。既然以異色合裱」,自然就是五色.

赤:成化五年,巡撫雲南,平定邊亂。青,成化十一年,整頓兩淮鹽政,歲增三百萬。黃,成化十八年改革南京漕運。白,弘治元年,裁撤傳奉官。玄,弘治三年,編纂《吏部條例》————」

乍一聽,前三條還湊合,後兩條是什麼鬼?

但只有了解歷史,或是當官的才明白,這兩次改革對明代的影響力有多大:所謂裁撤傳奉官,並不僅僅是把所有的關係戶全部開除,而是廢除了職官世襲,等同於如今的「逢進必考。」

《吏部條例》有過之而無不及:避籍、避親、避贓。

翻譯一下:知縣不任本籍,姻親不得同州(縣令以上),父祖貪腐三代禁考。

是不是很眼熟?眼熟就對了,現如今政府用的這一套,就源自於王恕的《吏部條例》。

重點在於:截止弘治十二年,進士中平民比例達百分之六十一。而成化朝最高的時候,才是百分之二十八。

只此一點,別說給王恕封個五色誥命,給他立個碑都不為過————

盛國安當然知道王恕的這些功績,但他死活想不起來《孝初實錄》和《內起居注》中記過這一句:特恩者不拘常例,(帝)念其舊勞,命取前後誥敕,異色合裱以賜————

狐疑間,他看了看劉依玲。

劉依玲一臉茫然。

不是想不起來,而是她對王恕誥封壓根就沒印象。

原因很簡單:她專攻鑑定,歷史只是順帶,《明實錄》雖然也看過,但看也只看大事記。

盛國安和林思成卻恰恰相反:重點研究歷史,鑑定才是順帶。

再看孫啟辰,比劉依玲還不如:擰巴著五官,愁眉苦臉,半信半疑。

他只攻鑑定,歷史方面至多也就研究一下用料、材質,而不是什麼實錄、志傳。

林思成也沒賣關子,直接說答案:「清朝的時候,因為文字獄案,明史被大批量的刪減過,國內留存的至多算殘本,國家圖書館、史志委,乃至故宮中保存的全是這一種。但日本有全本,朝鮮更有————」

盛國安恍然大悟:怪不得沒印象?

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從康熙開始,截止嘉慶,清朝的文字獄整整持續了一百五十多年,比清朝統治時間的一半還多。

史書整車整車的去掉燒,人頭砍西瓜似的往下剁,什麼樣的歷史給你篡改不了?

但不對。

林思成所說的這兩本,肯定還沒有全本引進來,不然自己不可能沒印象。

那他是怎麼知道的?

「我沒看過原本,只是湊巧看過一點相關的期刊:首爾大學朴志晚,《宮廷政治與制度比較》:《明之陰影:明朝干預下的朝鮮王位繼承危機》————還有日本東京大學鈴木敬介,《琉球朝貢:明朝的代理外交》,這兩篇當中都寫了一點————」

盛國安又愣了一下。

首爾大學朴志晚,東京大學鈴木敬介,這兩位都是國際上有名的中華明史學家。

但問題是:這兩位是外國人,發表的論文全部是外國期刊。不是專業研究明史,甚至專業研究明中期歷史的,誰會扒國際論文網站看這個?

林思成再沒說話:其實這些全是上一世陝博和文化廳委託故宮、北大歷史系、南開大學明史研究室查到的。既便這三家是國內最頂尖、最全面的明史研究機構,從前到後也差不多用了快半年。

所以別說盛國安,換成他自個也不信。

所謂多說多錯,他索性閉上了嘴————

看對這樣的表情,盛國安再沒有追問,也沒必要追問,現在的重點是證實。

但林思成說的這麼清楚,又不是多難查?

通過官方渠道,比如故宮,比如西大和這兩所大學聯繫一下,借閱一下相關的歷史資料毫無難度。

甚至查一查期刊,看林思成說的這兩篇論文中有沒有提到弘治三年,王恕誥封的內容就可以。

只要有,說明來歷和出處都沒什麼問題。至於材質、年代,盛國安不信自己能看錯。

實在不行,故宮那麼多的高精尖儀器,更有龐大的資料庫做對比,順手的事。

這麼一來,等於把所有的疑點都解決了?

想著想著,盛國安的「咦」的一聲:好像還是不太對?

東西是林思成今天上午才入手的,離現在不過三四個小時,林思成哪來的時間查資料,做對比?

但這可是聖旨,林思成想比都沒地方比。連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查資料,他能到哪兒查?

也就等於,他剛剛說的這些,之前就了解過,學習過,而不是買到東西後才刻意去查的。

更意味著:看到這東西的第一眼,林思成就知道這是什麼,更堅信無疑,這是真品。

一時間,盛國安竟然不知該說點什麼:從業四十多年,一輩子都在研究文物、研究歷史,知識積累和儲備,竟然不如一個毛孩子?

知道他在想什麼,林思成忙笑了笑:「盛主任,就是湊巧!」

確實是湊巧,林思成如果運氣不好,碰不到這東西。

但話說回來:像那些去過拍賣會,見過這張誥封的藏家,乃至那些全國知名,乃至全球知名的大拍賣行,他們的運氣難道不好?

再數一數:這東西上過多少次拍,過手的人那麼多,看過的人更多,難道全是外行?

扯淡。

所以,光有運氣沒用,得懂,得會,得有眼力,更得有淵博到極點的知識儲備。

遠的都不比,就比和他同輩的這兩個同門:劉依鈴跟著自己學了二十多年,學的不可謂不全面,不可謂不紮實,眼力不可謂不高。

孫啟辰有過之而無不及,十年前的他,就如現在林思成的翻版:少年英才,青出於藍。

但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

好久,盛國安嘆了口氣:「上次就約好的,讓你帶上上次的那方印和畫,我陪你拜訪一下幾位老師,結果你突然出了事————」

這幾天如果不忙,你給我打電話,把這幅誥命也帶上,讓老師們看看。再者院裡(故宮博物院)設備比較全,還有資料庫支撐,比較好對比。如果查什麼資料,或是和外單位接洽,用院所的名義也能更快一些————」

林思成怔了一下:原先,他還想著讓老師或師娘出面,沒想到盛國安主動提了出來?

他忙笑笑:「謝謝盛主任!」

「林思成,以後不要這麼客氣:並不是我想給你開後門,而是你老師那張嘴太能吹,害得老專家們經常念叨————」

開了句玩笑,盛國安又一臉感慨,「來的時候把身份證帶上,我給你辦張通行證,以後沒事常來!」

林思成點點頭。

旁邊,劉依玲一臉羨慕:她是盛國安的學生,又在首博上班,兩家經常有業務來往,她隔三岔五就去故宮。

但既便如此,盛國安都沒給她辦張通行證,更遑論給她介紹各位老專家。

孫啟辰更是不堪,羨慕的眼珠子都紅了。

他這次來京城,攏共三四天時間,正事都忙不過來,為什麼還是抽空拜訪一下盛國安?

尊師重道是假,想和盛國安,和故宮搞好關係才是真。而他最終的目的,其實是想通過老師劉延,更或是盛國安,能見一見那幾位早已經從故宮退休,傳說中碩果僅存的泰斗級專家,國寶級學者。

不要求得到什麼指教,傳授什麼絕技,但凡能得到一句不輕不重的讚賞,說出去都是資歷。

但拜劉延為師十多年,和盛國安認識也有八九年,卻一直求而不得。

林思成倒好,直接反了過來:盛國安不但主動邀請,甚至以後想去就能去?

搞清楚,那是故宮,不是菜市場。

但說心裡話,與之相比,更讓孫啟辰難受的是茶几上這封誥命。他再是遲鈍,也明白盛國安讓林思成把這封誥命帶到故宮的目的:

防微杜漸,以防萬一。

他也能想明白,盛國安的態度為什麼轉變的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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