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明代王履,華山圖(2/2)
他也能想明白,盛國安的態度為什麼轉變的這麼快。
剛開始,盛國安肯定是疑多信少:因為判定一件文玩是文物還是仿品,最重要的依據不是什麼老不老,像不像,而是有無歷史記載,有無歷史先例。
所以就算材質再對,年代更對,但不符大明禮制,更無任何來歷、出處的相關文獻,這東西只可能是仿品。因此,盛國安才說「不大對」,「再看看」。
也是因此,那麼多的拍賣行,那麼多的估價師都斷定這東西是仿品的原因。
更不乏聞風而來的大收藏家,業內專家,他們難道不知道明代誥命用的是什麼材料?
他們當然知道,但孫啟辰敢保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鑑定師、專家,絕對不知道什麼「三套色」、「錫鹽還原」、「鋁媒固色」。
更絕對想不到:明代中後期已經相當成熟的染織工藝,竟然因為文字獄的關係,在清代失傳了?
所以,所有見過的人都認定:這就是一件仿品。所以,這東西拍了那麼多次,價格甚至從一千多萬降到一百多萬,一直無人舉牌。
但從來沒人想過:明代的聖旨能放五百多年而不褪色。更沒人想過:國內之所以找不到相關文獻,依舊是因為清代文字獄,導致史記產生斷層。
更沒人能想到,有人不但知道出處,知道來歷、典故,甚至知道具體的文獻記載?乃至於,還是國際權威學者發表的期刊論文?
更關鍵是:這東西只要進了故宮,只要能查到林思成說的資料,就足以百分認定為真品。更等於國內最頂尖的鑑定機構、鑑定專家為其背書。
但搞清楚,這不是普通的文物,而是名臣詔封,大明聖旨。一旦出了故宮,最少都是五六百萬。但凡哪位專家在公眾場合點一下頭,比如盛國安這樣的,說這東西是真品,那好了,至少再翻一倍:上千萬。
而林思成就花了五十萬,和白撿的有什麼區別?
更讓孫啟辰難受的是:在上海,他不止一次見過這封誥命,更不止一位藏家請他鑑定過,甚至是他老師劉延也鑑定過。
所以,上千萬的物件,國寶級別的文物,就從師徒二人的眼皮子底下飛走了?
還是他倆睜著眼睛飛走的————
一時間,孫啟辰盯著林思成,滿臉的想不通:因為他懂的多,學得多,就活該他撿漏?
但就算是從娘胎里開始學,也不可能學的比老師、比盛國安還專業,還淵博?
所有人都知道孫啟辰在想什麼,表情為什麼又這麼難看。擱以前,王齊志說什麼也要打一打落水狗,但他哪還能顧得上?
努力的板著臉,但兩個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撬,臉上全是抑制不住的喜意。
盛國安一臉奇怪:「不是————就算撿漏了,也是你學生撿的,你樂什麼?」
王齊志努力的保持著矜持:「祖上姓王!」
啥玩意?
咦,等等:王恕是陝西人,王家老爺子也是陝西人。三原離延安,不過兩百公里————
盯著誥封,盛國安一臉古怪:「你準備裱起來,掛祖宅牆上?」
「除了我,全家都在京城,哪還有什麼祖宅?再說了,八輩以前都是貧農,老爺子又是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哪會講究這個?」
王齊志指指林思成,「找個合適的機會賣了,給他買房娶媳婦!」
不是————你又不是他爹?
話都到了嘴邊,盛國安又一嘆:話說回來,就王齊志這樣的家庭,能培養出這樣的學生,不比親兒子出息還長臉?
雖然他一分鐘都沒培養過,反倒被林思成反向培養了不少————
暗暗轉念,盛國安點點頭:「放心,不用找機會,只要思成願意賣,有的是人搶————」
他雖然沒明說,但基本等於打保票。
王齊誌喜上眉梢。
隨即,指著最後的那本古籍:「一事不勞二主,反正順便,盛師兄把這本書也帶進去,比對比對,過過機器!」
「你倒是會打蛇隨棍上?」盛國安哭笑不得,「行吧,順帶的事————」
王齊志又轉了轉眼珠:「要不要先看一眼?」
已經看了畫,又看了誥封,左右不差這一件。
不過是順手的事,盛國安點了點頭。
他也沒怎麼在意,以為林思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為了買那封誥命,才買的這本古籍和之前那幅畫。
暗忖著,盛國安拿到手中,先看了看封皮:百病勾玄?
回憶了一下,沒什麼印象,他又順翻開。
但剛翻過封面,看到書頁,盛國安猛的一頓:咦,這紙不大對?
紙色泛灰,簾紋如冰裂,紙面極平,顯然是經過反覆研光。但並不反光,反而呈啞光的緞質感。
且極薄,薄如蟬翼,透過紙竟然能看到清晰的掌紋?
關鍵的是,四角的那個壓印:乍一看,像是一朵如意雲紋,又像是只鳥一樣。九成九的人都會以為,這應該是造紙作坊的花押印記。
但盛國安知道,這是鳥蟲篆的「乙」,既說明這是乙等紙。
如果只是民用,誰分等級?
驚訝間,盛國安拿起了手電,光一照上去,他又眯了眯眼:直照時,紙面如雪蓋青岩,灰底透著淡赭。
斜照時,小角為銀灰,中角轉青黃,大角變暖金。
透過紙背再照,青玉底色透棠梨褐筋,簾紋浮銀線如微波。
盛國安一臉愕然:這是明初的常山小箋,專供部用,貢紙無疑。
翻過扉頁再看內容:雙邊粗黑,筆畫如單刀直入,轉折生硬。
字距疏密度極差,有時緊,有時松。且刻深不均,筆畫時斷時續,缺筆補筆隨處可見。
墨色不勻,滲染暈邊,如果沒有旁邊的部首,壓根看不出這是個「口」,還是個「日」,更或是「目」。
正因為印的不好,所以看到這本書的一百個人,九十九個都以為鄉野小作坊的刻印本。
但盛國安有九成把握:這應該是大明初期的內務府刻本。
再看內容————
盛國安不懂中醫,不知道奮翁是誰,乃至於戴思恭、蔣用文、劉純又是誰,他一時也想不起來。
不過不奇怪:御醫是雜官,除非專門研究中醫,更或是像林思成這種不務正業的,感興趣的都想了解一下。不然沒哪個研究歷史和文物的,會記幾個雜官的履歷。
但盛國安至少知道,三篇序中提到的「院判」、「院正」是什麼意思:明代御醫院院正。
所以,這是明代早期中央衙署專用的內府刻本。
雖然只是一本醫書,但只憑常山小箋乙等紙,只憑內府刻本,這本書就值五十萬。
等於那封聖旨完全白撿。
盛國安不停的往下翻:沒有夾頁,沒有斷篇,一模一樣的紙,一模一樣的刻工。
以及原始的紙捻穿孔,到處都是的蟲眼。
但正因為這些特徵,才證明這是原訂本,而非後仿。
確定無疑,盛國安一臉驚奇:「回本了?」
「回本了!」林思成笑笑,「說不好還能賺點。」
果不然?
林思成很清楚這是什麼。
但還能從哪賺?
狐疑著,盛國安翻到序篇:「這些是誰寫的?」
「明代第二任御醫院院正戴思恭,第三任院正蔣用文,以及洪武至正統時期的陝甘名醫————」
從洪武到正統,豈不是說,這位劉純活了上百歲?
盛國安驚了一下,又指指扉頁上的「奮翁」:「這位呢?」
「大明首任御醫院院正,王履!」
院正雖是雜官,但既然作者是開國首任,且有第二任、第三任作序,那確實能賺一點,至少比五十萬要多。
咦,等等————王履?
「哪個王履?」
「既是詩人,也是畫家,又是醫學家的那個王履?」
盛國安猛的愣住:他不知道御醫王履,但他知道畫家王履。
他被貶到了長安,任秦王府良醫正,一直到致仕,歷時八年,作華山圖卷七十二幅,記五篇,詩一百五十餘。
其中的二十九幅圖,兩篇記,四十三頁跋和詩,都收藏在故宮裡————
脖子有如生鏽了一樣,盛國安一點一點的回過頭,盯著挪到旁邊的那幅畫。
朝陽雲海、渭河如帶、秦嶺龍脊————這不就是華山三絕?
腦海中像是走馬燈,閃出之前的那一幕:王齊志一臉玩味,指著那幅設色山水:知不知道是誰畫的,畫的又是哪座山?
呵呵,王老三,你可以————
盛國安終於知道,那幅畫是誰畫的:明初王履,華山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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