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和仿(1/2)
藍色的古玩砂壺有沒有?
答案是有。
前年,中正拍賣拍過一隻:道光時期宜興制砂藝人蔣良方的藍釉仿古壺。
起拍價一百萬,最後成交價是多少不知道,但肯定比一百萬高。
這個價格已經算是便宜的,貴的更多,比如這一把:
又比如這一把:
這兩款都是干嘉時紫砂四大堂之一,澹然齋出品的清廷定製款,第一把價格稍高點:三百二十萬,第二把低點:兩百萬出頭。
其實從工藝水品和藝術水準的角度,第二把更高一些。唯有一點,壺蓋丟了,現代紫砂名家汪寅仙給配的蓋。
更貴有也有,故宮有一把:明宜興窯天藍釉鳩首壺。
如果估個價,這一把少說也在千萬以上。之所以這麼貴,並不僅僅是年代早,更在於工藝。還有一點:傳統紫砂不施釉,這一種卻施釉。從本質上而言:這種只是用紫砂胎泥燒制的瓷器。所以,與林思成的那一把窯變壺有本質性的區別。
所以,肖玉珠才這麼驚訝:林思成的那一把才五六百萬,這一把,卻要近千萬?
她雖然是半瓶水,但並非全然不懂,就感覺:不值!
再看標籤,幾個人的眼睛像是被閃了一下:時大彬的紫砂砝琅彩?
時大彬是明末清初僅次於紫砂壺鼻祖供春的名家,這壺如果是他塑的,當然值這個價。但問題是,咋看咋覺得,時大彬的手藝,絕不會是這個樣子。
一是笨:乍一眼,就給人一種肥掘之感,像是手短腿短的大胖子,沒有一丁點「協調」、「自然」的感覺。
第二,畫不配壺,就這種壺形,哪怕在上面畫個大南瓜、肥桃子,更或是直接配一朵牡丹,都比這幅花鳥來的協調。
其三,色彩過於雜,且亂,畫的倒是還行,但看整體效果,就像是大雜燴,遠無紫砂「仿古」、「淡雅」的韻味。
連肖玉珠這樣的半外行都能看的出來,何況林思成?
看他站在遠遠的,沒有一丁點兒好奇的樣子,幾個人就明白了:這壺有問題。
肖玉珠眨巴著眼睛,指了指標籤:「都快一千萬了?」
當然不可能那麼貴?
林思成搖搖頭:「減三個零!」
話音未落,幾個人的眼睛齊齊的瞪了起來,包括店員,更包括店長。
胡吃胡喝,你別胡說,搞清楚,這可是饒玉齋的鎮店之寶?
也就店裡沒有其他客人,不然店長就要攆人了。
他眼睛一鼓,剛要說什麼,林思成擺了擺手,指了指柜子里的壺:「經理,你先別著急惱,也可能是你不知情。你要覺得我說的不對,可以問一問大師傅,更或是問一下老闆:這壺是不是動過手(貨是老貨,但修補過),更或是我說直接點:這是個老充(後朝仿前朝…」
跟了林思成這麼久,基本都學了點,至少三個助理都知道,什麼是「動過手」,什麼是「老充」。「照這麼說,這隻壺就是贗品,對吧?」肖玉珠一臉不解,「那為什麼要擺到這麼顯眼的位置,不怕被行家認出來?」
林思成笑了笑:「這壺就不是給行家看的,說準確點:就不是拿來賣的!」
「啊?」
肖玉珠怔了一下,恍然大悟:這是拿來試外行的,更或是,試傻子的。
只要是進了店的客人,一聽「鎮店之寶」,哪個不好奇?
肯定要看一眼,肯定要問一問。店員通過和客人對話,乃至表情,大致就能判斷出來,這人有幾分眼力,又有多少經驗。
如果是什麼都不懂的棒槌,更或是半外行,那自然是手起刀落,能宰多狠宰多狠……
肖玉珠能聽懂,經理自然也能聽懂,他臉色一變,指向林思成:「我好好的珍品,到你嘴裡競然成了贗品?出去,麻溜的……別逼著我叫人……」
話沒說完,手指剛指過來,景澤陽「嗖」一下竄了過來,擋在林思成身前:「你敢堂而皇之的賣假貨,還不興讓人說的?來,你叫……你不叫人是孫子!」
「哈,耍橫是吧?」經理掏出手機,「你給我等著。」
景澤陽冷笑一聲:「等著就等著。」
兩個人的聲音都不低,沙發那邊的三個人齊齊的看了過來。
大師傅見機的快,連忙起身走了過來。
他先瞅了一眼:幾個男女,都是二十來歲的模樣,確實很年輕。但人靠衣裝,幹這一行的靠的就是眼力,大師傅一看就知道,這幾位家裡的條件都不差。
所謂和氣生財,他先攔了一下,意思是先不要打電話,然後看著經理:「怎麼回事?」
「師父,這幾個擺明來砸場子的。」經理一臉怒色,指了一下林思成,又轉過身指著玻璃櫃裡的藍釉壺,「這人說,我們這壺是動過手的老充,頂多一萬塊……」
萬師傅的猛的愣住,兩隻眼睛盯著林思成。
沒錯啊,五個年輕人當中,就數這個最年輕,頂多也就二十出頭。但這人卻知道「動過手」,更知道「老充」?
行話好學,難得的是眼力:要說眼前這位眼力有多高,萬有年是堅決不信的。
心裡雖然這樣想,萬師傅還是耐著性子,先是笑了笑,又拱了拱手:「老闆是座商(有店有鋪的古董商),還是行商(沒有店鋪的二道販子)?」
這是在拿行話試探他,是不是同行。
「都不是!」林思成兩隻手從兜里掏了出來,然後右手往前一伸。同時,口音也變成了關中腔,「在西京扒點散頭,這次只是來京城旅遊,適逢其會進了貴號……」
看到林思成伸過來的右手,萬師傅眼都直了,一時忘了握。
愣了好幾秒,他猛的擡起頭,眼睛裡仿佛帶著鉤子,釘在了林思成的臉上。
看這雙手:這沒個三五十年的功力,這雙手能練成這樣?
不是說林思成的手上的鏽有多厚,而是他右手四指內側溝縫處,以及小拇指的繭:前者是經常用砂布留下的,只有專業補大漆(漆繕)、磨大漆,才會留下這種繭。再看繭裡頭的黑鏽,不就是經常弄大漆滲進去的?
小拇指那一處更有識別性:只有經常補繪彩瓷,才會留下這種繭,再看裡面的藍鏽,除了青花,不會有第二種。
但凡修復瓷器的,沒有十年往上的功力,哪個敢補大漆?
沒個三十年以上,哪個敢繪青花?
再看這張臉:連鬍子都沒幾根……
看他愣住了一樣,林思成把手收了回來,又笑了笑:「大師傅,你別介意:我真不是來插蠟燭(砸場子)的。只是朋友問起來,解釋了一……」
當著烏龜的面喊王八,你這還不叫砸場子?
萬師傅的眼皮「噌噌噌」的跳,他盯著林思成看了好久,又拱了拱手:「大師傅貴姓?」
「不敢稱大,免貴姓林!」
「林師傅!」稱呼了一聲,他又指了指藍釉壺,「沒請教?」
這是不相信林思成的眼力真的有這麼高。
更在懷疑,自家店是不是得罪了什麼同行,被人提前踩了點,然後又派了幾個年輕人趟路來了?「好,那我直說!」林思成嘆了口氣,指了指壺,「這壺看著像是李寶珍的手藝,他的壺即便是精品,最高也不過十萬。更何況,這一隻還改過款?一萬,真心不低……」
李寶珍是民國時的制砂藝人,名氣不算低,但也不高。他的壺就一個特點:厚重,肥碩,與主流格格不入,所以價格一直上不來。一般都是三四萬到五六萬,極個別的精品,也就八九萬。
這一隻的工藝只能算一般,也就三四萬的樣子。但標籤上敢標近千萬,底上還能留著「李寶珍」的款?改款必須磨底,一磨就等於成了半殘器,能剩個三成左右,都是林思成估高了。
林思成說完後,萬有年已經不是眼皮跳,頭皮也跟著跳。跳不說,還麻。
東西是老董事長好幾年前弄回來的,是不是李寶珍的壺,底上原先是什麼款,有沒有改過,他一清二但問題是,知道的就他們兩個,連老闆(小董事長沈頌才)都不知道,只知道這壺是舊仿,卻不知道什麼仿的,又是拿誰的手藝仿的。
自己不會說,老董事長更不會說,所以,不可能是同行提前踩了點。而是這個年輕人,真的憑本事鑒出來的。
問題是,隔這麼遠不說,還隔著玻璃罩。而這小伙就只是看了幾眼,甚至連手都沒上?
幹這一行這麼多年,這樣的眼力別說見,他聽都沒聽過?
萬有年回過頭,看了一眼藍釉壺,然後又回過頭,看了看林思成。
隨即,他往下一揖。
這老人都六十多了,林思成忙躲了一下:「萬師傅,你有話直說!」
「好!」萬有年點點頭,「林師傅,饒玉齋本小利薄,做的也只是小本生意,您要看上什麼,一律底價。一畝田(一萬)以下,你隨便挑一件,就當是交朋友了.……」
所謂隨便挑,當然指的是白送。
萬有年這是拿不準林思成的來歷:年輕成這樣,眼睛卻這麼毒,要說沒點兒根腳,誰他媽敢信?更拿不準林思成的目的。
在舊社會,這種一言不合,當眾釘死假貨的行徑,行話稱為點蠟燭,又稱掀棺材。看字義就知道,這一手有多毒。
解放都快六十年了,雖然已不怎麼不講究這一套,但基本的行業準繩還在:不是大仇,沒人會這麼幹。萬有年就想試探一下:這位到底是順路打秋風的過江龍,還是刻意來尋仇的坐地虎。
千萬別懷疑:不說這人有沒有什麼背景,就憑這個眼力,你如果得罪他,他敢讓饒玉齋從今天開始,做不成一單生意。
就搬個馬扎坐對面,賣出一件他點一件,不出三個月,饒玉齋不關門,萬有年敢跟老闆姓。所以,必須得探一下底,如果不是仇家,無非就是破點兒財。
但林思成又不是強盜?
他也沒賣關子,直接了當:「今天確實有些冒昧,萬師傅見諒。那我直說:待會,那位劉專家回來,那筆洗能不能讓我上上手?」
啥東西?
萬有年都愣住了:搞半天,魂都快被你嚇沒了,你就為了這個?
麻煩不說,還繞這麼大彎子……你早說啊?
但隨即,他又反應了過來:如果這位直說了,還真不一定能看得到。
不信看看這張臉:這麼年輕,百分之百會被當成看熱鬧的。別說上手了,往前一湊就會被攆開。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不露點本事,你不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所以,他才來了這麼一出……萬有年猛鬆了一口氣:還好,不是仇家就好。那件筆洗雖然不是自己,但這主還是能做的。剛要答應下來,嘴都張到了一半,萬有年又突的頓住,兩隻眼睛盯在了林思成的手上。
林思成一看就知道他在懷疑什麼:那件筆洗,有問題?
別說東西還沒看到,還不敢下定論。哪怕真的有問題,林思成也不可能嘴欠到當場點破。
不管是做局的那一拔,還是這個香港人,都和他沒半毛錢關係。他不是聖母,更沒那麼閒。林思成笑了笑:「萬師傅,你別多想,我就是純好奇:沒見過明仿汝器,想看看長什麼樣?」萬有年半信半疑:「在外面的時候,林師傅沒上上手?」
林思成模稜兩可:「沒來得及!」
只當林思成是來晚了,沒趕上趟,萬有年再沒說什麼。
「這事好辦!」他點著頭,又往旁邊指了一下,「那位是鄙店的老闆,那一位香港的陳總,也是買家,林師傅有沒有興趣認識一下?」
林思成笑了笑,又搖了搖頭:「謝謝萬師傅,我這人社恐!」
萬有年點點頭:看他的談吐和氣勢,怎麼可能社恐?
這分明是怕麻煩,不想虛於委蛇陪笑臉。
很正常:萬有年要有這麼一雙手,比林思成還狂。
轉著念頭,萬有年把林思成請到了旁邊的沙發,又讓徒弟泡了一壺茶。
起初,他只是象徵性的起了個頭,然後,越聊越是驚訝。心中的那點兒疑慮徹底打消:這人,真是個有本事的,而且本事奇高。
萬有年當然不會修復,頂多也就是稍懂一點,這一點不用提。但要說到鑒,他自信也是有點兒功夫的,但和林思成比較起來,感覺差了好幾層樓。
關鍵的是,林思成往往不經意的說一句話,竟然讓他有一種茅塞頓開,醍醐灌頂的感覺。
聊了好久,萬有年才反應過來:這位林師傅,在有意的指點自己?
哦不,他是在還人情:感謝自己做主,讓他看那隻筆洗。
也在變相的致歉:進門就把饒玉齋的鎮店之寶點了蠟,多少有那麼點欠妥當。
乍一想,就覺得匪夷所思:一個二十出頭,一個六十掛零,算歲數,萬有年當林思成的爺爺都夠了。但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書,哪怕只是簡單的幾句。但這幾句,得萬有年鑽研個一兩年,都不一定悟得透。
萬有年站了起來,又衝著林思成做了個揖。
這次林思成沒躲,只是笑了笑:「萬師傅,不至於!」
其實也沒說什麼,只是簡單的點了一下,和什麼秘訣,絕技不沾半毛錢的邊。不過恰好,萬有年卡在了瓶頸上,差的就是被人點這麼一下。
也是適逢其會,他覺得這位老人不錯:像林思成這種進門就點蠟燭的行徑,但凡換家店,早被人打出來了。
哪會像萬有年這麼客氣?
兩人相談甚歡,旁邊的沈頌才卻越看越是奇怪:不是說來砸場子的嗎?
之前還劍拔弩張,突然間就這麼和氣?
更奇怪的是:萬有年客氣的著實過了頭,一會兒做個揖,一會兒又做個揖,像是見了長輩似的。陳偉華也很奇怪,但他惦記著筆洗,就沒過多的在意。
恰好,劉昭廷打來電話,說是已經轉完了帳,已經拿了東西,正在往回走,陳偉華終於鬆了口氣。「沈生,還要麻煩你,能不能幫我起草一份交易合同?」
店裡就有制式的,這有什麼能不能的?
沈頌才點點頭:「舉手之勞!」
「多謝沈生!」陳偉華站了起來,「我去一下洗手間!」
「小吳,帶一下陳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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