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和仿(2/2)
「小吳,帶一下陳老闆!」
交待店員去打合同,沈頌文裝做閒逛的樣子,走了過來。
林思成率先起身,萬有年連忙介紹:「老闆,這位是林師傅,慕名而來,想看一看那樽筆洗!」來看稀奇的?
別說,那物件真就挺少見。
「哦」」沈頌文下意識的應了一聲,又突地頓住:等等……老萬,你叫他啥?
師傅?
在古玩行,這兩個字可不是隨便叫的:只有坐店鎮堂的朝奉,才有資格被這麼稱呼。
像吳經理那樣的,頂多算是大後生(基本可以出師,勉強能在這一行混碗飯的大學徒)。
再看林思成的那張臉,就跟大學生似的?
正愣著神,林思成伸出手:「沈老闆,多有打擾!」
雖然很懷疑,但沈頌文依舊客氣,伸手握了握:「一杯茶的事情,談不上打擾……」
但話音未落,他又猛的愣住。先是下意識的握了握,然後又不敢置信的低下頭。
這一看,就是好久。
子承父業,沈頌才的能力和經驗不敢說多高,但至少不是門外漢。一時間,他盯著林思成右手,滿腦子都是「我操」:這位不但是師傅,還是位會扒散頭的師傅?
而且,會補青花?
再看這張臉,真他娘的長見識了……
他沒忍住:「林師傅貴庚?」
「二十二!」
其實還差幾天。
即便如此,也把沈頌才驚的不輕:庫房裡,專門搬貨,還沒資格拜師的夥計,都比林思成大。但這雙手騙不了人。
沈頌才也算是知道,萬有年為什麼那麼恭敬,時不時的就給林思成做揖:十有八九,是從這位這兒取了點真經。
先不說能指點萬有年,並且能讓他心服口服,這位的鑒術得有多高。光是這雙手:會玩大漆,會補彩瓷和青花的修復師,滿京城才有多少?
不是沒有,但你得從故宮,得從大號去請。
他連忙收回手,手伸進西裝口袋,掏出一張名片。然後雙手遞了上去:「鄙人不才,沈頌才!」林思成接到手裡:這位也挺有意思。
兩人換了號碼,陳偉華也出了衛生間。
林思成確實怕麻煩,但既然撞上了,也不可能一點兒人情世故都不講。
更何況,他還想看看那隻筆洗,肯定得這位陳老闆同意。
沈頌才居中介紹,起初,陳偉華只是以為:林思成只是純好奇,還看稀奇的。
但和林思成握完手,他突地低下頭,極為認真的看了看,又突地擡起頭,盯著林思成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眼中透著幾絲懷疑,乃至警惕。
起初,林思成還莫明其妙:之前壓根就沒見過,這位陳老闆哪來的敵意?
但他時不時的瞟一眼自己的手,然後又努力的回憶,林思成才後知後覺:這位,把自個當成之前那個女人的同夥了?
同樣是修復師,同樣水平不低。甚至於,這個小伙子扒散頭的功夫,可能還在那個女人之上?但修復師又不是什麼爛大街的職業,恰恰相反:鳳毛麟角,少得可憐。
那為什麼這麼巧,剛走了,又來了一個,而且全是高手?
不怪陳老闆懷疑:巧到不能再巧,那就肯定不是巧合…
林思成哭笑不得。
但沒必要解釋,而且這位先入為主,估計他解釋了,陳偉華也不會信。
只是簡單的客氣了一下,雙方落座,萬有年讓徒弟泡了新茶。
分了一盞,將將端到手裡,「踢踢噠噠」的一陣,幾位烏烏央央的進了店。
司機,秘書,劉昭廷,以及那個棉衣男。
看到林思成,棉衣男猛的一怔愣,又看到對面的陳偉華,棉衣男的瞳孔猛的一縮。
不是……這人,怎麼跑這來了?
還和老港這麼熟悉?
下意識的,棉衣男的腦海里蹦出了好幾個詞:插蠟燭,掀棺材,放老虎,點炮……
甚至於,他已經開始盤算:如果被點了,待會應該怎麼跑?
但干他娘,素未蒙面,無冤無仇的,你何至於?
正驚疑不定,陳偉華咳嗽了一聲:「劉生,呢位是瓷骨佬,放對白鴿啄咕個大客……」
說的又快又繞口,而且夾雜著香港黑話。
甚至於連萬有年都沒有聽懂。
劉昭廷只聽懂了一半,就那句「瓷骨佬」,意思是補瓷器的。
下意識的,看了看林思成的手,劉昭華的瞳孔禁不住的一縮。
他的眼力,比陳偉華、沈頌才,乃至比萬有年都要高。一眼就知道,這是位扒散頭的高手。一時間,劉昭廷半是驚奇,半是懷疑:驚的是,這個年紀,這雙手是怎麼練出來的?
懷疑的是,和陳偉華的想法一模一樣:扒散頭的這麼少見,今天一連遇到了兩位不說,這位還這麼年輕?
那他和之前的那個女人,有沒有關係?
又看到陳偉華戒備的眼神,自然而然的,劉昭廷猜出了陳偉華的下半句:這是很可能是那女人派來截胡,撬牆角的?
要問怎麼撬:就憑他這雙手,他如果說這東西有問題,你懷不懷疑,膈不膈應?
搞不好,這生意的就得黃。
話說回來:不給他看,攆出去不就完了?
但這兒不是他家,更不是陳偉華的家,既然有所防備,不管這人待會說什麼,全當放屁。
暗暗思忖,劉昭廷和陳偉華對了個眼神,又齊齊的一點頭。
他們聽不懂,但有人能聽懂:比如棉衣男。聽到「放對白鴿啄咕個大客」,他眼睛噌的一亮,在林思成的臉上瞄了瞄。
林思成更能聽懂:只是好奇一下而已,竟被人當成了「勾柴」、「起尾注」的破爛貨?
他嘆了口氣,和棉衣男對了個眼神。瞬間,雙方都明白:對方也聽懂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棉衣男的眼中閃過一絲哀求。但極快,一縱即逝……
幾百萬的生意,怎么小心都不為過,簽份合同理所應當。沈頌才讓店員拿來列印好的交易合同。偷偷的瞄了林思成一眼,棉衣男拿起筆,簽上了自己的大名。別說,挺有寓意:段經緯。
同時,店員又複印了身份證。就那種普通的一代身份證,素白的卡片,上面印著黑白照片。感覺用了好多年,已經捲起了毛邊。照片也拍得不怎麼好,有些模糊。不過還好,至少能認出照片上的人,和眼前這個人確實同一位。
但別懷疑:假的,而且拿到公安局,都不一定能查出來的假身份證……
速度很快,三兩下籤完,劉昭廷又打開了匣蓋。
這也是程序之一:他只是代為鑑定,按照規距,成交後,必須要讓買家驗貨。
至少要證明,東西沒被調包。
陳偉華托在手中,仔仔細細的瞅,差不多看了有五分鐘。
林思成坐在對面,雙眼一眨不眨,眼底深處透著驚疑。
釉色均勻,但稍嫌呆板,有如染了一層藍墨水。
底色統一,遠沒有真汝器的那種層次感。釉層稍厚,側著光看隔層,能看到明顯的死白胎。再看開片:像是直線網格,更似針勾刀刻,過於規範,過於整齊。
陳偉華翻過來的時候,林思成又跟著看了看底足:圈足過利,失於圓潤,白如石膏。
底部的胎質極為緻密,且極為乾淨:幾乎看不到任何雜質。
看了一會,陳偉華又拿起放大鏡,林思成也跟著看:釋下氣泡密集,如魚卵一般。大小均勻,且排的極為齊整,透著一種僵死感。
再看開口處,破口銳利,幾乎看不到任何過渡氧化的痕跡。
這當然不是宋汝瓷,但問題是,卻像極了明仿汝器。而且不管林思成怎麼看:這一件,都像是成化仿?見了鬼了?
總不能,這棉衣男腦袋被驢踢了,拿五百萬的東西,當兩百萬賣?
但不可能:這樣的話,之前的那個女人和台灣胖子,怎麼解釋?
轉著念頭,林思成擡起頭,看了棉衣男一眼。
眼神交觸的一剎那,棉衣男的臉上好似帶著點得意。但發現林思成在看他的時候,他臉色一正,又討好般的笑了笑。
果不然,騙子。
不然你一直盯著我幹嘛,又有什麼可討好的?
恰好,陳偉華看完,把筆洗放了下來,林思成笑了笑:「陳老闆,我能不能看一眼?」
沒什麼不能的。
如果林思成來截胡的,不管他怎麼說,一概不聽就行了。也能藉機看看,是不是和自己猜想的一樣:是那個女人,更或是劉義達的同夥。
萬一自己猜錯了,那也無所謂。不管怎麼說,這雙手騙不了人,修復師又那麼缺,也算是結個善緣。陳偉華沒猶豫,點了點頭。
林思成說了聲謝謝,像是無意識的瞄了一眼棉衣男。
一點兒不誇張:一瞬間,漢子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行百步者半九十,就差這最後一哆嗦,可千萬千萬不要出什麼意外。
真的:也就是條件不允許,要是允許的話,他能給林思成跪下來。
林思成無動於衷,拿出放大鏡,又托起了筆洗。
但剛一上手,他先是一怔愣:這玩意,怎麼這麼輕?
對比明仿汝瓷,至少輕了四五分之一。但看胎,並不算太薄。說明這隻筆洗的瓷胎密度,比正常的明仿低了兩成左右。
按道理,景德鎮的瓷土,塑不出這種瓷胎。
那不是景德鎮燒的,還能是哪?
狐疑間,林思成又翻了過來:底不但白,還干。像極了屍骨被暴曬後,那種又冷又乾的呈色。正常的景德鎮仿汝器的胎也白,但再白也脫不開糯米胎。像這一種,明明很白,卻給人一種「很舊」的視覺感。
但極細微,怕看錯了,林思成又打了一道手電。
沒錯,又冷又硬又舊的那種死白。
看到這裡,林思成隱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不知道為什麼,死活想不起來?
時間不等人,林思成再沒有糾結,把筆洗翻了過來:釉色過於藍,且極單薄,浮色如鏡面,只掛著薄薄的一層。
側看釉光,沒有什麼漸變色和金粉彩暈,只透著一層淺灰。
這倒也正常,仿汝器本就是這樣,但有一點:明仿器的灰,色如鴨蛋,藍中透灰,灰中透青。但這一種,除了藍,就只有灰。
關鍵的是,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又來了?像是兩根線頭,想抓卻抓不住。
林思成搖搖頭,再看開片:裂縫顯黑,局部透金,像之前那個女人說的一樣:茶水染金。
且裂紋僵直,沒有任何的層次感,觸之微微刮手。像這種,典型的施釉前在素胎上刻了線,出窯時冰水一激,就能沿著刻線開片。
但有一點:整體看冰裂,並不像劉昭廷的女學生說的,齊如棋盤。雖然也很齊整,但就如枝杈蔓延。再拿遠一點,就像是一朵花一樣。
如果非要比喻一下的話:更像是一朵菊花。
嗯,菊花?
對啊,菊花……
腦海中仿佛閃過了一道光,林思成猛的一怔愣。
他終於知道,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從何而來:這樣的仿汝器,他在前世見過一次:日本東京,「和風天青」展覽會。
翻譯一下:日本古代仿汝瓷展覽會。
所以,這是雞毛的明仿?
這是和仿,說人話:日本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