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部級金獎算什麼?(1/2)
「咣」的一聲,電梯門打開,閆志東踏出轎箱。
看到蘭苓和肖以南,以及站在兩人身後的李敬亭,閆志東愣了一下。
直到蘭主編伸出手,他才反應過來,忙笑了笑:「蘭總編,受寵若驚!」
確實有點:歌舞團他不是沒來過,東方集團領導也不是沒有專程迎接過他。但讓兩位總編眼巴巴的等在電梯門口,這還是第一次。
蘭苓笑了笑:「應該的!」
寒喧了幾句,幾個人往裡走,聽到閆志東微微的喘氣聲,蘭苓和肖以南對視了一眼。
可見,閆院長有多急迫。
但不奇怪:她們倆要不急,也不可能等在電梯口?
邊走邊講,蘭苓把情況大致說了一下。
大致的說辭,閆志東已經聽了三遍:李敬亭兩次,萬鳳雲一次,這是第四遍。
但他依舊感覺莫明的震憾,甚至於半信半疑:用一天譯譜,用一天編舞,再用一天編曲併合舞?從頭到尾,林思成就用了三天?
別說這是盛唐時的燕樂大曲,更別說這是翻譯和復原失傳千年的古譜,既便照著已成名的作品原封不動的抄,有沒有這麼快的?
更不用說,像趙光華推斷的:林思成百分之百,原汁原味的翻譯?
幹這一行三十多年,閆志東著實想不通:林思成是怎麼幹成的?
暗忖間,幾人進了古典舞團的教培室。
牆邊是兩排玻璃櫃,裡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獎盃。後面是鏡牆,對面是一塊巨大的電子屏。中間是「口」字型的會議桌,看到閆志東,一群人齊齊的站了起來。
不多,還是之前那幾位:趙光華,萬鳳雲、任卓、劉郝,程念佳………
簡單介紹了一下,閆志東坐到蘭苓的旁邊,劉郝打開了錄像機。
頓然,所有人正襟危座,屏神靜氣。
主屏中,兩個演員翩翩起舞,姿態優美。副畫面中,林思成懷抱琵琶,信手而揮。
既便是第二次看,既便只是錄像,幾個專家依舊覺得震憾。
特別是趙光華。
他研究了半輩子的彈拔類樂器,但凡是帶弦的,抱在手裡比老婆還要親切,還要熟悉。
但他第一次知道,只是一把簡單的五弦琵琶,竟然能讓人領略到那種君臨天下,至高無上的氣概?他指的不是樂曲的內核,更無關乎意境,而是那種契合度:運籌帷幄,掌握全局。
乃至於細入毫芒,精緻入微。
就如第九段到第十段,正是轉換曲段的時候,五弦琵琶將停,該四弦琵琶和音的時候,卻突地沒了動靜。
這一段整整十二個音階,嚴格來說,這已經不是漏拍,而且漏了整整一節。明顯是琵琶師對譜子還不熟悉,壓根就沒記住譜,又走了神:該他上場了,他卻沒反應過來。
所謂一步亂,步步亂,他不動,後面的軋箏、簍德自然就動不了。
樂曲就此一停,你讓場中的演員怎麼跳?
果不然,第一個音符沒響的時候,兩個演員明顯愣了愣。雖然隨著慣性,舞姿並沒有停,但節奏分明頓了一下。再之後,如果第二個音符還沒響,節拍肯定會亂。
但恰如其分,將亂未亂之際,林思成信手勾弦。
救場不難,所有的古曲樂團都有類似的教程和配置,用古箏奏笛子曲段的也不鮮見。
他手裡這把只是多了一弦,好歹都是琵琶。
但難的是,他能把四個音階縮成三個,還不影響曲調,更不影響節拍。
林思成連彈了四個音,直到趙光華瞪了他一眼,四弦琵琶師才反應過來,紅著臉點了點頭,彈完了剩下的八個音階。
在趙光華看來,這已經夠震憾了,但後面還有更震憾的:
可能就是這次受到了影響,演員分了心。第十一段的時候,A角,就那個姓於的姑娘,本來只是轉四圈,她卻多轉了兩圈。
一圈兩拍,兩圈就是四拍,按道理,後面肯定會亂:因為先曲後舞,樂師只會按譜子奏。這一漏就是四拍,後面的舞姿演員肯定是跟不上了。
但轉完四圈,主調的五弦琵琶已經停了下來,準備轉換曲調。和音的笛子即將奏響,B角楊琳已經做好了轉換舞姿的準備,於靜思卻還在那裡轉。
眼看就要亂,停了還不到一秒的五弦琵琶又響了起來,把這一段需要演員迴旋的輪指又彈了一半。而且是從音節的後半段開始的,剛好夠於靜思轉兩圈。
足足兩圈的時間,於靜思再是遲頓,看到旁邊不知所措的楊琳,也能反應過來:自己加拍了。亡羊補牢,未時為晚。
這是其一,其二:主調的五弦沒停,笛子自然就不敢吹,四拍的時間,同樣足夠他反應過來:不是自己搶了拍,還是主調琵琶加了拍。
後面自然是該怎麼奏,就怎麼奏。
關鍵的是,不管是樂師搶拍,慢拍,以及演員漏拍,這樣的情況出現了不止一次。而每一次,林思成都能用令人驚奇到拍案叫絕的方法救場。
不然,這舞早卡了幾十遍。
而與之相比,更讓趙光華驚奇的是林思成彈琵琶的技法:
你說他生疏吧,他能絞三弦,絞四弦。說實話,京城會這個技法的琴師,兩巴掌就能數得過來。甚至於,輪指的時候,他能一秒彈出十二個漸變音?
會這個的更少:至少趙光華一個都沒見過。聽倒是聽過,但也只是傳說中。
但你要說他熟練:好多的基礎的技法,他彈的跟生手似的?
只要主調一停,他就在那比劃,像是在琢磨下一段應該怎麼彈。然後彈的時候,就會怪相迭出:有時是阮咸,有時是四弦,更有的時候,林思成甚至會用到古箏的技法。
甚至於,同樣的曲段,同樣的音調和節拍,彈第二遍的時候,林思成明顯用的不是彈第一遍時的技法。怪的是,竟然一點兒都沒有影響到音效?
所以,專業如趙光華,竟然都無法判斷:這五弦琵琶,林思成到底是會,不是不會?
更像是好久之前練過,但好多年不彈,有些生疏的那種感覺?
他是樂器專家,自然最為關注樂器、技法。而閆志東和蘭苓,關注的自然是舞姿,樂曲,以及舞樂合一的整體效果。
說實話,如果說演員跳的有多好,樂師演的有多齊整,這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演員只編練了一天,能有多熟練?樂師更絕,之前連譜子都沒見過,上來扔給一張譜就讓他們奏,要求讓他們配合到多好,演奏到多熟練,這是純純的難為人。
所以,出現這麼多的搶拍、慢拍、漏拍,一點兒都不奇怪。
奇怪的是林思成對於作品的理解:就好像,他已經研究了好多年,已經將這部作品研究到無比透徹,沒有任何死角的程度。
甚至於,已經刻骨銘心,死都難忘。
不然,他是如何在一秒都不到的時間裡,做出那些匪夷所思,令人叫絕的救場動作的?
再換個角度,如果站在客觀的立場上,站在評委的角度上,如果分開評價的話:要說這隻舞有多麼的空前絕後,多麼的驚才絕艷,這支曲又有多麼的超今絕古,好聽到讓人感動,那絕不至於。
舞姿確實亮眼,但仔細琢磨就會發現,在好多文獻當中,甚至於在好多現代的古典舞作品當中,都能發現這些舞姿的影子。
樂曲也一樣:如果閉著眼睛,就感覺,有些樂段好像在哪裡聽過一樣?
這同樣不奇怪:先為霓裳後六么,做為盛唐時最具有代表性的燕樂大曲,再是失傳,也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而且《綠腰》本就是軟腰舞的鼻祖,軟舞的技法再是繁多,但人的身段關節就那麼多,再是變化,他能變化到哪裡?
樂曲也一樣:古代樂律再是複雜,也脫不開七調,變化再多,也是以七聲為基礎。
但奇怪的是,一幀幀的舞姿,與一段段的樂曲合二為一之後,仿佛產生了某種驚奇的化學反應:整體效果突然就躍升了好幾個等級。
就如那兩句詩:遏雲歌響清,回雪舞腰輕。
恰如其分,自然而然,水乳交融,嚴絲合縫。
就好像,這隻舞天生就該配這隻曲,與生俱來,毋容置疑。
但問題是,林思成就用了三天?
下意識的,蘭苓想起了中午休息的時候,劉郝偷偷給她打的那個電話:
亂七八糟的資料,雜亂無章的文獻堆成了山。林思成東抄一段,西抄一句。關鍵的是,還抄的不是一個東西?
有時抄的是樂曲,有時抄的是節拍,有時抄的是奏樂的技法。更有時,竟然會抄一段文獻中對於古典樂專用名詞的釋譯?
沒頭沒尾,不知頭緒,更漫無目的。就像是林思成準備敷衍了事,準備胡拚亂湊一樣。
不止是劉郝偷偷打了電話,萬鳳雲同樣給閆志東打了電話,因為反差太大:
差一天晚上,閆志東和李敬亭還把林思成吹的像是天上少有,地上無雙,百年難得一見的人才。不能只是過了一夜的功夫,就突然落入凡塵,咋看咋像個門外漢?
但結果呢?
一點兒不誇張:驚碎了一地的眼球。
因為沒人能想到,林思成一頓胡拚亂湊,竟然能湊成千古絕響:讓失傳千年的藝術瑰寶重現人間。啥,不信?
來,問問在座的各位:什麼叫花十八?
之前沒人在意,是因為他們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但當趙光華言之鑿鑿,稱這一段是《六么》的核心,並非由林思成現編,而是他從古籍中譯出來的,誰敢不重視?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新唐書;禮樂志》:(李隆基)降梨園,作《六么》十八遍(拍),令宮娥習之……
崔令欽著《教坊記》(唐代樂舞論著):軟舞有《綠腰》,花十八者,拍促弦急,翻袖似雪……《東京夢華錄》孟元老(宋):天寧節宴(宋徽宗誕辰),舞旋多以《三台》、《六么花十八》…朱載墒《樂律全書》(明):《六么花十八》譜亡,余依《唐羯鼓錄》殘字,以十八律擬其旋宮……《唐音癸簽》胡震亨(明):《花十八》屬羽調,十八拍間七易其均……
不止一處文獻中記載:《花十八》為《六么》核心,即「破段(舞段)」。
之所以稱其「花」,只是因為節奏豐富,曲調多變。之所以是「十八」,因為前後總共十八拍(段)。恰恰好,林思成新編的樂曲的破段,就是十八段。同樣的節奏豐富,曲調多變。
而且臨走的時候,林思成明確說過:這就是《六么》,雖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好多人仍舊半信半疑:如果說這段曲子不是林思成編的,而是他原封不動,原汁原味的從文獻中翻譯出來的。比林思成只用三天,用「推導性的再創作」的方式改編出來的還要讓人驚悚。
但凡是懂的人都明白:「譯」比「編」更難。中間隔的不是山,而是銀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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