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部級金獎算什麼?(2/2)
但凡是懂的人都明白:「譯」比「編」更難。中間隔的不是山,而是銀河系。
但問題是,錄像看了好幾遍,閉著眼睛又聽了好幾遍,他們卻絲毫找不到其中的邏輯原理和依據?也賴《六么》的曲譜太殘,殘到壓根沒辦法對照。
再看林思成或抄或譯的那些資料,更是一個頭比兩個大:不管是李敬亭、萬鳳雲、任卓,還是肖以南,甚至專業如蘭苓、閆志東,壓根找不出任何的相關線索。
說直白點:他們沒辦法判斷,最後的這支曲子和林思成查過,抄過的那些資料和文獻,以及翻譯的那些譜字,之間是什麼樣的聯繫關係。
幾個人頭對頭,研究了好久,但然並卵:不但沒弄明白,反而更迷茫了。
趙光華坐在旁邊干著急:不是……你們問我呀?
我雖然不是專業的編導,雖然只是個彈琴的,但好歹也是專家,就這麼沒存在感嗎?
正急的抓耳撓腮,閆志東和蘭苓對視了一眼,把資料推了過來:「趙老師,麻煩你指點一下!」這才對嘛?
趙光華迫不及待:「你們是不是很奇怪,為什麼林思成說這是花十八,我就深信不疑,這就是花十八?」
閆志東頓了一下:別說,他真是這麼想的?
「因為,我是彈琴的,別的不懂,但最是懂琴……」趙光華猛呼了一口氣,「更因為,林思成新編的這個曲子……哦不,新譯的這個曲子,靠的就是五弦琵琶!」
「閆院長,蘭總編,你們看這個……」趙光華翻開文件夾,「看這兩篇殘譜!」
他指的是三卷《敦煌樂譜》的後兩卷,也就是殘到譯無可譯,至今為止還未被完全翻譯的那兩篇:P.3539、P.3719。
前一篇好一點,寫在《佛本行集經;憂波離品次》的背面:除了二十個燕樂半字的琵琶譜字,還有不少的指法標註。
後一篇更殘:寫在《爾雅》白文背面,只有十個譜字,以及少許的曲譜內容。
雖然還有一些輔助符號,但沒人知道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雖然經過幾十年,經過無數學者的研究,但至今為止,也沒有對這兩卷殘篇有個具定的定論:有的專家認為,這是唐代大曲的節奏結構和表演形式,有的則認為,這兩篇本身就是樂譜。
更有專家認為:這兩篇只是「板眼」記號,即樂曲的節奏,節拍。
但不管是哪一種,都一致推斷:這兩篇是與琵琶譜相關的文獻。
閆志東眼睛一亮:「趙老師,你的意思是:這支曲子,是林思成從這兩篇殘譜中譯的?」
趙光華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說:閆院長,你也知道這是殘篇?
這上面就三十來個譜字,但這支曲子有多少節?
花十八加上前面的六段散序,整整二十四段,林思成就是頭研地也譯不出來。
「他譯的是五弦琵琶的指法。」趙光華又往後翻,「就這個……」
閆志東定睛一看:
勺:疾掩,急按即放。^:連輝,雙弦連撥(四聲)。千:蛇行,單手走音(三徽位移)。、:密輪,一秒十弦。於:頓挫,急停留吟……
大概十二個譜字,全是如這種:右手指法加左手需按的品/相,以及彈奏出的音效。
後面還有:千、於:起勢,蛇行探陣→頓挫蓄力。勺、、、勺:衝突段→疾掩三連擊。
??、?令、::高潮段→十六連珠。?令、口:轉折→顫枝落花。T、鄉:合→斂息收勢。像是林思成把這些譜字組合了一遍,改編成了新的連奏技法。再看「起勢」、「衝突」、「高潮」、「轉」、「合」這幾個字眼:這應該是一支完整樂曲的主體結構。
但光是結構沒用:只有技法,沒有曲譜,曲子從何而來?
「閆院長,蘭總編,你們再看看這個……」
趙光華又一指,指著第一篇殘譜最後面的指法標註,和少的可憐的曲譜內容。
閆志東的蘭苓恍然大悟:指法(左手)加品/相(右手),就能奏出音符。再加上曲譜內容,就能形成完整的曲段。
但是,再是減字譜,再是精簡,這三十個譜字頂多能譯三到四段樂曲。
新編的舞曲有六段序,加破段的十八段,整整二十四段,林思成怎麼譯出來的?
趙光華又指了指,指著P.3719最後面那兩行特殊的符號:「這應該是板眼!」
板眼,節拍……那又怎麼了?
就算加上節拍,也湊不出二十四段。
正轉著念頭,趙光華又笑了一聲:「但林思成可以按跡尋蹤,尋找具有相同結構和節拍的古代樂曲………
閆志東和蘭苓又齊齊的一愣:按跡尋蹤,這不還是拚湊?
像是不約而同,他們又想起了李敬亭和劉郝電話里說的:林思成摘抄了好多曲段的節拍。
其中就包括《敦煌古譜》第一卷中,音樂史學家陳應時翻譯的那二十五首中的幾首。
他不但抄,還改,但不改旋律和音調,只改節拍。
甚至還把國內失傳,但國外文獻中遺存的殘譜的古典曲目譯了幾段。同樣,譯的只是節拍。沒用,節拍如果是骨,音調就是肉,有骨無肉,還是空架子。
隨即,閆志東又想了起來:不對,林思成抄的、譯的,不止是節拍。
他還抄了好多曲段:
唐代代教坊俗曲《洛陽春》,唐代軟舞配樂《春鶯轉》,元代雜劇《梧桐雨》選段。
以及宋代《碧雞漫志》中的《虞美人》選段、董穎創作的《薄媚;西子詞》選段,
並清代《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中散曲小令,康熙時編纂的《律呂正義》中的十四律古琴曲,《雁兒塔》選段。
還有,遺存於日本雅樂典籍中的唐代吐谷渾樂舞《青海波》曲段,及福建莆田傳統莆仙戲,《弔喪》的二胡曲段。
而與這些相比,他在《敦煌樂譜》中抄的更多:陳應時翻譯的二十五首琵琶曲,他至少摘抄了一半。抄完後就開始改,但不改曲調,同樣只改節拍………
為什麼林思成只改節拍?
看著文件上,趙光華剛剛指過的那幾行琵琶指法,閆志東和蘭苓的腦海中仿佛閃過一道光。他們終於知道,林思成的這二十四段曲子,是怎麼湊出來的:
先確定指法:哪些曲子用的疾掩+連髑+蛇行+密輪+頓挫的組合技。
再確定品相和音效:哪些曲子中有雙弦連撥的四聲,哪些是單手走音的三徽位移。
再確定樂段結構:哪此曲子中起勢是蛇行探陣,哪些曲子中有疾掩三連擊的衝突段,哪些曲子中是十六連珠的高潮段,又哪些有顫枝落花的轉折段……
一本文獻一本文獻的查,一個曲子一個曲子的找,但凡符合這三點的,全部摘錄出來。
然後,再根據P.3719中那些代表板眼的特殊符號改編……最後的這支新曲,就是這麼來的。乍一想,就覺得好簡單:順藤摸瓜,追本朔源。但得先算一算:從唐到清,有多少音樂形式和體裁,有多少樂曲?
少說以也要「億」計,誰要覺得簡單,先來試一試。
說實話,這比大海撈針還要難。
但為什麼林思成干成了不說,僅僅只用了一天?
暗忖間,閆志東和蘭苓面面相覷:說實話,除了林思成,不可能有人知道,更不可能做到。但他們至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由此一來,說明《六么》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失傳,而是散落於歷史長河之中,在各朝各代,被各式各樣的音樂題材吸收、改編,最終形成了一部又一部的經典。
更說明:還未被翻譯,至今沒有定論的《敦煌古譜》後兩卷,就是《六么》譜的一部分。
想到這裡,閆志東突地一個激靈:「老李,老萬,來幫忙……」
蘭苓也反應了過來,叫著肖以南和任卓。
一看就知道他們想幹什麼,幾個人剛湊到一塊,趙光華抄起了琵琶:「我幫忙……」
確實得樂師幫忙。
沒時間客氣,閆志東點頭表示感謝,然後翻開林思成交給景澤陽的那本文件夾。
之前還有人在想:就景澤陽那個水平,給他他能不能看得懂?
現在他們才知道,文件夾之所以這麼厚,資料之所以這麼全,壓根就不是給景澤陽看的……七個人分工明確:閆志東、蘭苓、肖以南、李敬亭負責還原,即把林思成改編的節拍改回去,任卓和萬鳳雲負責找出處,趙光華負責彈奏對比。
林思成標註的很清楚,資料夠全,難度不高。
第一段,遺存於日本雅樂中的唐代吐谷渾樂舞《青海波》配樂選段:按照林思成的標註,閆志東和蘭苓把節拍改了回去,剩下的四個人則和原曲對比。
確認無誤,讓趙光華彈。
而琵琶剛一響,七個人齊齊的一怔愣:改的只是節拍,曲調和旋律卻沒有變?
剛剛才聽過,而且聽了不止一遍,這不就是林思成的新曲中,「散序」中的第三段?
一群人愣了好一陣。
閆志東往後翻:「再來!」
第二段,清《律呂正義》十四律古琴曲,《雁兒塔》選段。琵琶剛一響,七個人又是一愣:新曲第九段末的那一節?
恰好就是四弦琵琶師漏拍的那一段。
再來,唐代軟舞配樂《春鶯囔》:又巧了,第十一段,正好就是於靜思過於緊張,多轉了兩圈的那一段。
繼續:《敦煌古譜》;《慢曲子》……《敦煌古譜》;《又慢曲子;西江月》……
依舊是《敦煌古譜》:《急曲子》、《又曲子》、《傾杯樂》、《長沙女引》、《撒金沙》、《營富》古譜第一卷攏共翻譯了二十五曲,林思成的新曲中,足足包含有十四曲的選段。
一群專家面面相覷,愕然無言。
這說明什麼?
說明已被中外學者翻譯了不止一個版本的《敦煌樂譜》第一卷的二十五首古琴譜,好多曲段都改編自《六么》?
這比完整的復原出《六么》,完全破譯《敦煌古譜》後兩卷的意義還要重大。
可以這麼說:就憑這本文件夾里的資料,只要往上一遞,壓根不用打什麼招呼走什麼關係,最差最差,也是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重大項目。
所以,部級金獎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