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仿作(2/2)
就隔著一條過道,郝鈞早早的等在門口,聽到腳步聲,提前一步幫他們拉開門。
兩人剛進去,「咣」的一下,郝鈞手疾眼快的把門合上。
林思成不由的一怔:怎麼感覺,跟做賊一樣?
轉身再看:沙發上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女的比較年輕,挺氣派,也很有氣質。隱約間,還有些熟悉。
男的一老一年青,老的頭髮稍有些白,穿一身唐裝,手上盤著兩枚核桃。
年輕的穿著西裝,神態比較拘謹。
只是一眼,林思成就有了判斷:女人是賣家,老人陪同,應該是個內行,年輕的小伙不是助理,就是司機。
再往中間看,茶几上放著幾口盒子,以及一方挺大的木箱。
知道林思成不愛張揚,再者葉安寧也在,郝鈞就沒有過多介紹,只說是比較要好的朋友,鑑賞水平很高。
對面兩位卻介紹的很仔細,女人是國內知名主持人,演員,姓王,男的是市收藏協會的專家。
一聽演員,林思成想了起來,這位和姜昆合作過,上過春晚。演過英達的情景喜劇,還主持過某衛視的王牌明星秀節目。
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火,而且那還是六七年前。這兩年,基本已經在電視上看不到了……
林思成問候了一聲,又打量了幾眼,對面也在打量他。
不是好奇,也不是驚訝,而是帶著點「審視」的那種眼神。
林思成早都習慣了,也不在意,示意了一下。
郝鈞秒懂,先打開了那口木箱,也不知道是得意,還是打趣:「來,林師弟,讓你開開眼:太湖奇石見過沒有?」
林思成猛的怔住:啥玩意?
奇石,還是太湖的?
郝鈞又指了指:「你別看我,看石頭!」
我還不知道看石頭?
林思成瞟了郝鈞一眼,又低下頭。
確實挺奇:大窟窿小眼好幾個,曲折圓潤。又打了蠟,油光水滑。
材質很普通,就普通的石灰石。在湖中水波蕩滌,經年累月浸蝕而成。
算是文玩,也確實屬於文房之寶,宋徽宗時讓各地進貢的花石綱,裡面就有這東西。
林思成奇怪的是:這東西完全屬於「個人入個眼」的那一類,看對眼的當至寶,看不對眼的當垃極。
沒有所謂的「材質」、「年代」,以及藝術水準的概念,就主打一個奇不奇。真讓他鑒,林思成還真不知道怎麼鑒。
看他眯著眼睛瞅來瞅去,卻不吱聲,郝鈞詭異的笑了一下:「猜一猜,多少錢?」
稍一頓,郝鈞又比劃了一下手指:「原價八百萬,王小姐現在三百萬就出……你要不要?」
誰腦子有坑要這個?
葉安寧猛的一頓,頗有些不敢置信。林思成卻無動於衷,慢慢的坐直了腰。
郝鈞反倒不淡定了:「不是……你不驚訝一下?」
林思成慢條斯理的端起茶杯:八百萬算什麼,八個億的我都見過,我驚訝了嗎?
甚至全國人民都見過:
是不是覺得太巧,兩位都是明星?
但如果非要做個對比,李明星的名氣比對面這位王主持人大的多,從2000年火遍全國,一直火到現在。
一是他的影視作品很多,每年都有好幾部,二是老婆是天后,所以話題基本就沒斷過。
更巧的是,還都是太湖奇石?
但別說,在林思成個人看來,王主持人這塊,比李明星那塊,應該要更奇一些。
至少不像網友說的:李明星的那塊,扔鹹菜缸里,菜都嫌硌的慌……
暗暗轉念,林思成抬頭看了看主持人:「王小姐入手時,是準備用來投資的?」
女人頓了頓,點了一下頭。
「是不是在飯桌上認識的行家,因為仰慕王小姐,所以半買半送,低價撿的漏?」
女人一怔,眼中流露出幾絲訝異,好像在問:你怎麼知道?
林思成暗暗一嘆:其實,人騙的不是她。這位王小姐應該只是坐陪,自個上趕著上了一當。
這一招叫滾盤珠。聽起來很複雜,其實很簡單,參考轟動全球的金縷玉衣案:
設局的人身份是真的,甚至可能是某協會的領導,也可能是文玩收藏協會的成員。更有可能,是某文博機構的負責人。
被設局的,估計是某位行長,甚至行長也清楚這是局,但欣然赴約,並心甘情原的上當……
所以,像王小姐這種明星,純粹是願者上鉤。坐個陪而已,非要貪心:一看就這麼塊怪石頭,竟然值好幾千萬,甚至能抵押到銀行貸款?
私下再一問,專家竟然才賣她一百萬,甚至幾十萬……至多就是多陪專家玩兩天,撿大漏了!
再一打聽,咦,這東西,買的人竟然不少,要麼是大名鼎鼎的老闆,要麼就是家喻戶曉的名人。確實一塊值好幾千萬。
然後,心甘情原,樂滋滋的掏腰包。專家給什麼交易合同,她就簽什麼合同。讓她陪幾天,她就陪幾天,壓根不帶半點猶豫的……所以,賠錢不說,還得賠那個,這不是自找著上當是什麼?
沒錯,確實賣過上千萬,買的人也確實是大老闆和名人,但人家玩的是金融局:
我今年公司賺了五千萬,四千萬買樽太湖奇石。明年向銀行貸款的時候,拿這東西抵押,至少也能貸四千萬的六七成,也就是兩千多萬。
等後年公司破產,這樽石頭就是四千萬的固定資產。哪怕法拍會上拍四百塊都沒人要,但清算時,這東西最少也是兩千多萬的抵押物。
當然,不一定就是奇石,也可能是爛樹樁子刻的根雕,或是不知名的古董花瓶,更或是自個編的金鏤玉衣……
所以,李明星根本不像網友說的,比郭靖還傻,這麼明顯的當都上。人不要太聰明:欠十幾億幾十億的爛帳,他不這麼玩,三輩子都還不清。
可惜,離婚太早,負面新聞太多,珠子沒滾出盤,砸自個手裡了。
對面的王小姐,倒是確實有那麼一點兒像。
但別奇怪,上了同樣的當的明星絕不止王小姐一位。但合同簽的太死,打官司都打不贏。再者陪酒陪那個的名聲太難聽,爆出來星途就完了,當然只能自認倒霉……
郝師兄肯定知道這個套路,但這麼忙,你也是閒的,專門叫我來看笑話?
林思成看了他一眼,站起了身,郝鈞神色一正,不敢嘻嘻哈哈了。
「師弟你別走,這件就是讓你看個稀罕,真有好東西……」
說著,伸手把他按了下來:「王小姐還有三幅字畫,所以請你過來,是真讓你幫忙看東西的!」
郝鈞一指茶几上的三隻長盒,稍一背身,又微微一眨眼:「就這三件!」
林思成怔了一下。
這一眨眼的意思是:東西確實是好東西,看著也像是真的,所以才請林思成過來幫忙掌一眼。
但郝師兄竟然都看不准?
狐疑間,郝鈞打開第一方長盒。
捲軸慢慢展開,林思成和葉安寧齊齊的眯住了眼睛:
明末清初查士標,《雲山圖》?
乍一聽,籍籍無名,但在康雍乾三朝,這位是與董其昌相比肩的著名畫家、書法家,詩人。
查氏世代為官,為安徽休寧望族,家中異常富有,收藏了大量的圖書鼎彝和古人書畫。
查士標算是查氏中不務正業的典型:中了秀才之後便棄仕習畫,時與孫逸、汪之瑞、弘仁等書畫家,一起被稱為「新安四家」。
除此外,其鑒術更為有名,與明代最大的古玩商、收藏家、鑑定家項元汴並列,時稱「東項西查」。
到清朝時,其藝術成就達到頂峰,康熙譽為:前有玄宰(董其昌的字),後有二曕(查示標的字)。
所以清廷內收藏查士標的字畫極多,光是朝隆專用來收藏曆代名家真跡的「三希堂」中,查示標的字畫就有十餘副。
被錄入《石渠寶笈》(大清內廷藏畫著錄)的作品更有,近有百餘幅。
之後歷經戰亂,被太監宮女偷的偷,被各路軍閥賣的賣,最後故宮就余了十餘幅。
其餘流散各地,到如今,全國藏有查示標真跡的博物館有十來家,其中就包括上博、天津、遼寧、安徽、湖北……等等等等。
如果非要對比一下,其作品價格既便比不上董其昌,也差的不是太多。至少要比郝鈞調侃的那樽太湖石要高:三百萬往上。
所以,兩人看的極為認真。
看畫先看材質:畫軸為老花梨,素紋無花,表面清晰可見花梨木特有的交錯牛毛紋。
稍微一偏,軸面上隱約有一種螢光的光質感。
軸頭輕微磨損,包漿溫潤,光澤內斂,局部已由黃褐色漸變為深棕色。
軸沒問題,再看紙:質地細膩而柔韌,隱見青檀紋和沙稻星,這是正兒八經的宣德箋。
再看印:左上兩方朱文方印,其一為《二曕》,其二為《示標》,前者為字,後者為名。篆刻線條流暢,硃砂色澤飽滿,老化自然,沉穩而不刺眼。
再之下還有三方,應該是鑑藏印。其中兩方已漶漫不清,只有一方勉強能辯認。
林思成看了好久:碧江居士?
咦,蘇珥?
這是乾隆時有名的學者和書法家,說明這幅畫如果是真跡,定為民間藏品。
繼續往下看,題識為一首自題詩:閒雲無四時,散漫此山谷,幸乏霖雨姿,何方媚幽獨。
庚子夏四月,士標。
這是仿的董體,用筆簡澹柔和,行筆酣暢淋漓,既有米芾的俊逸灑脫與險絕筆勢,又不失董其昌的清逸淡遠之風。
看到這裡,葉安寧抬起頭,又稍稍退後了一點。
圖中畫的是平江列岫,一高士獨立板橋仰首遠眺。山頭高處煙雲涌動,泉瀑飛瀉。低處疏林淡水,竟境荒寒。
作品布白稀疏,線條粗細對比明顯。景物疏密有致、層次分明。
用筆乾淨利索,人物刻畫細微,著墨不多,卻意境清遠。
正如詩中所題:閒雲散漫,何處幽獨?
乍一看,哪哪都對,真跡無疑。但葉安寧總感覺,瀟散儒雅、閒懶荒寒的氣韻中,透著那麼一絲僵硬和不協調。
又瞅了一遍,感覺愈發強烈,下意識的回過頭,林思成竟然在悠哉游哉的品茶?
她一臉愕然:「你什麼時候看完的?」
「就剛剛!」
又胡扯?茶都喝完了半盞……
暗暗嘀咕,葉安寧指了指畫:「我怎麼感覺,用筆不太協調,好像……稍嫌僵硬?」
林思成頓了一下,豎了個大拇:葉表姐跟著單師娘,故宮字畫館那十年真沒白蹭。
他點點頭:「臨摹仿作,臨摹的再像,再逼真,仿的再有意境,偶爾的時候,筆里畫間就會露出幾分呆板。」
仿作?
葉安寧怔住:「誰仿的?」
林思成放下茶杯:「清代李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