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何止是三百萬(1/2)
林思成順手一攤,字軸鋪到了茶几上。
「王小姐,這一幅要不要看?」
女人苦笑:「林老師,還需要看嗎?」
「都已經打開了,順便看看!」
林思成確實挺隨意,也沒拿放大鏡,漫不經心的瞅了瞅。
就大致掃了兩遍,他就直起了腰。
郝鈞也湊了過來。
王明星拿來的四件他全部看過,除過太湖石,這是他唯一敢確定有問題的一件,所以格外篤定:「這是偽作!」
林思成不置可否,既未點頭,也沒有吱聲。
一看他這樣,葉安寧頓時來了興趣,拿起了放大鏡仔細看了一圈。
然後,指著左右兩邊的印和跋:「林思成,這兩條邊,是不是後加的?」
林思成點點頭:「好像是!」
只以為他是隨口回應,葉安寧也沒在意。
因為痕跡很明顯:左右兩邊,就右邊的那方「自樂軒」,以及左邊兩方題印在內那兩塊,明顯是後面補上去的,然後又拿顏料補過縫。
但經年累月,顏料褪了色,稍微留點意就能看出後補的痕跡。也能看出三處的紙色有略微的不同:兩邊的稍淺,中間的稍深。
所以兩邊有題印的紙,明顯是後加的。
包括卷尾的題字,也就是「永樂壬寅秋七月既望」、「華亭沈度謹識」那兩句,和正文內容中的字體,也有明顯的區別。
所以,這就是一件轉山頭,「移跋換印」的仿作。
不過仿的不錯,至少材料到代,裱工精細。
仿元代明仁殿紙的明代宮廷灑金紙,金箔片較大,如雪片點綴,又稱片金紙。
印泥則是承自宋元時期的「油朱」,相較大明中晚期及清代,硃砂顆料稍粗,純度較低。因為易氧化,所以印色呈暗紅,且有點滲油現象。
墨也是明代早期的膠松墨,黑中帶灰,膠質極重。軸與裝裱也一樣,典型的大明早期風格。
字也寫的很好:婉麗端莊,結構嚴謹,工整的不能再工整,規範的不能再規範。
史稱台(中央六部)閣體,館閣體,也稱狀元字。
在明代,不論是尚書省等中央機構,還是省、州、縣等地方,以及宮廷文書、科舉考試、外交國書等等等等,全部用的是這種字體。
若論其最,沈度第一。
洪武間,他落第未中。明成祖既位,下詔簡拔書法好手,沈度入選,任翰林院典籍。
因為楷書寫的極好,極為成祖所欣賞,侍從便殿。凡當時策封玉冊,中外國書,祭書祀詔,以及重要的聖旨全由他書寫。
朱棣贊他為「我朝羲之」,所以至明宣宗即位時,已官至翰林院侍講學士。數遍上下幾千年,絕對算是「因字入仕」的典範。
留下的墨跡不少,最有名的就是世界聞名的永樂大鐘,以及永樂、宣德年間的瓷銅彝器的楷書款識,即「大明永光年制」,「大明宣德年制」。只要是官貢御器,凡是有款,必然是他的台閣體。
恰恰好,這幅字上的三方印,都是沈度。
右首第一方《自樂軒》:自樂是他的號,刻的是標準的玉箸篆,印也是標準的齋號章。
左首有兩方跋印,一方《雲間沈度》,一方《侍講學士之間》,說明這是沈度晚年時期的作品。
當然,如果是真跡的話。可惜不是……
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葉安寧又開始辨讀內容:
「靖節高風,百世景仰,其詩辭家寶戶傳,膾炙人口……茲伯時以澄心堂紙圖其像,繪其辭作長卷……與吳道子,王摩詰抗衡矣……咦,這是書畫題跋?」
葉安寧頓住,又仔細回憶。但不論是沈度所題的這幅畫,以及辭中所說的這位「伯時」,都沒什麼印象。
想了好久,都沒什麼頭緒,她又指了指:「林思成,『伯時』是誰?」
「北宋李公麟,著名畫家,收藏家,鑑定家……官至御史台檢法,朝奉郎……史稱與王安石、蘇軾、米芾、黃庭堅皆為至交……
李公麟善畫人物,尤工畫馬,蘇軾稱讚他:「龍眠胸中有千駟,不惟畫肉兼畫骨」。且精攻山水,王安石稱其深得吳道子旨趣,王維真傳……」
葉安寧有些懵:不是……林思成,你還真知道?
她又看了看字軸上的那一句:東坡、山谷、尤極讚美,且為之屬和焉……
蘇軾不就自號東坡居士,黃庭堅不也自號山谷道人?
葉安寧當然知道,但就憑這一點推斷,她真心做不到……
「那這跋題的又是什麼畫?」
「李公麟畫歸去來辭圖!」
歸去來辭……晉代陶淵明的賦?
葉安寧直直的盯著軸上的字:超出筆墨溪徑之外,溢人目捷之親見……這不就是照賦作畫?
感覺,自己離林思成差好遠,五年的大學白讀了,十年的故宮白蹭了一樣?
正感慨間,林思成手指微曲,掠過字軸:「王小姐,能不能冒昧問一句,這輻字的來歷?」
王明星稍頓了一下:「朋友送的!」
「三件都是?」
「三件都是!」
果不然?
這三件,應該都是有人求辦事,送給王小姐的朋友的禮物。
收禮的人職位肯定不低,送禮的也用足了心思,所以專挑這種鑑藏不明,基本查不到流傳軌跡的作品。
所以,自己之前應該是猜錯了:這位王小姐沒上當,加太湖石,這四件都應該是他朋友送的。
甚至於林思成能夠猜到,她這位朋友應該是進去了。她應該也跟著犯了點事,所以才心神不寧,慌恐不安。
怕惹上麻煩,也可能是怕送禮的來索要,她才急於出手。
但人之常情,不予置評。
林思成暗暗一嘆,抬起頭來:「這一件,王小姐出不出?」
霎時間,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怔住。
包括郝鈞和葉安寧:不是……林思成,這幅字是轉山頭的拼接款,你買什麼買?
低頭再看:沒錯,鈐印與題跋全是拼接的。
字雖然很像沈度的風格,但舉大明一朝,甚至於明清兩朝,台閣體寫的好的數不勝數,比沈度寫的還像沈度風格的一抓一大把。
所以這字,十有八九是仿作。
除非,是名家仿的?
郝鈞目露狐疑,盯著字軸目不轉睛。但然並卵,他字畫水平只是一般。如果讓他說幾位明代的書法家,他肯定能說得上來。
但如果說誰的台閣體寫的好,他真心不知道……
那位王明星精神一振。
國畫院的那位專家也說這幅字是拼接款:即題與印均為沈度真跡,但內容卻是之後拼的。
幾大拍賣行的評估師也是類似的說法,壓根就不收。
所以,她一直以為是贗品,不值什麼錢,連鑒都沒讓林思成鑒。
但他突然就問,這字賣不賣,是什麼意思?
關鍵是眼睛那麼毒,懂的又多。甚至於給人的感覺,好像比那位專家都還要專業一些?
總不能,這其實是一幅名家之作?
頓然,女人眼睛一亮,心臟止不住的跳了一下:「三百萬!」
林思成懵住:大姐,你和三百萬過不去了是吧?
太湖石三百萬,查示標的仿作賣三百萬,董其昌的代筆也賣三百萬,這幅字又賣三百萬?
林思成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
東西當然值三百萬,但前提是要知道來歷、出處、其中的蹊蹺,以及發生過的變故。
不是林思成故意坑她,也不是他吹牛:除了自己,或是故宮,這東西她不管拿到哪,別說三百萬,三萬都懸。
所以,靠眼力和知識賺錢,不寒磣。
看林思成默不作聲,那位老專家猛使眼色,然後,伸手比了個四。
王明星靈機一動,脫口而出:「四百萬!」
老專家愣住,差點一頭磕到茶几上:你也是真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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