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畫上幾隻雞,這就是雞缸杯(2/2)
只要速度夠快,和景德鎮搶一下這幾種名瓷的繼承關係,也不是不可能。
但想了一下,他又頹然一嘆:前有故宮,後有景德鎮,與之相比,省內的研究力量弱的可憐。
甚至於,可能連林思成都比不過。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麼,鄭銘使了個眼色:「要那麼好研究,故宮的專家跑來咱們這做什麼?」
蔣承應想了一下,恍然大悟:他們沒樣本,更不知道窯爐的具體構造。
所以,才迫切的想要發掘霍州窯。
那林思成為什麼研究的這麼快,這麼透?
因為這小子悶聲發大財,不聲不響的從霍州弄回去了好多殘器。
但論證繼承關係是一回事,復原工藝又是另外一回事:不知道窯爐結構,就無法模擬泥胎入窯後,具體的過火流程和燒成工藝。
這是復原瓷器藝最為關鍵的一步,所以,他光有樣本沒用……
心裡雖然這樣想,但蔣承應總感覺不太對勁:難道還和上次一樣,為了和林思成解約,連臉都不要了?
這可是上級單位,國家文物局,一旦太過分,咱倆吃不了得兜著走……
鄭銘當然明白,嘆了口氣:「這次換個策略!」
上級領導也是人,所謂會哭的娃有奶吃,無非就是擺困難,裝可憐。
而國家文物局做為部級單位,故宮做為國字頭研究機構,不缺那麼點成果和榮譽。多說說好話,讓專家稍微給省內單位指點幾句,研究進度不就起來了?
林思成的能力是很強,但還是那句話,要把地方的發展做為先決條件。
想研究,想復原工藝,沒問題。但你得先掛個山西的前綴……
兩人小聲的商量,底下同樣議論紛紛。
林思成也不急,靜靜的等。過了五六分鐘,聲音才小了一些。
他點了點話筒,百多顆腦袋齊唰唰的抬了起來,百多雙眼睛直戳戳的刺了上來。
「以上是影青瓷與河津瓷、霍州瓷的技術演變與流布。時間有限,稍後會把資料下發給各位老師,我就不囉嗦了。接下來,再說一下各種瓷器的工藝特徵、區別,以及復原研究……」
說著,林思成滾動了一下滑鼠,屏幕上的圖片隨之變換。變成一隻白中泛青,青中透白的瓷碗。
「這是仿燒的景德鎮影青瓷,特點在於顯色臨界:釉層厚度在0.15mm左右時呈湖綠色,小於0.08mm轉月白色。其次透影機制:石英晶相>78%,透光率達65%……」
「工藝難度在於釉料分子級配比:鐵含量>1%→釉色泛灰;<0.5%→喪失青韻……而在河津窯發現的細白瓷,就是後一種:鐵含量小於0.5%,主釉為白色,青色若有若無,且隱透灰色……」
「等等!」林思成還沒講完,忽的被人打斷。
姚建新舉著手,半信半疑:「林老師,你剛說的是:仿燒,意思就是,影青瓷的工藝,已經復原了?」
「對!」
姚建新愣了一下,臉色發白:「哪一家單位復原的,景德鎮、故宮,還是文研院陶研所?」
「這幾家單位的研究任務比較重,老師們都比較忙,不好麻煩他們,所以都不是。」林思成笑了一下,「是西北大學文物修復中心復原的!」
話音未落,剛剛安靜了沒幾秒的會場,又是「嗡」的一下。
蔣承應和鄭銘面面相覷,臉色鐵青。
剛說什麼來著:只要復原出影青瓷的工藝,影響力小不到哪。結果話說完沒過三分鐘,林思成一巴掌就甩到了他倆的臉上。
這還復原個屁?
任新波、淡武,並之前一直協助林思成勘探遺址的各單位負責人,全都像凍住了一樣。
那時候他們就知道,林思成的最終目的,就是復原卵白玉。他們也從不懷疑,林思成能不能做到。
直到發現北澗疙瘩的最後一處宋代遺址。
灰坑太少,廢渣堆積層太淺,標樣不夠,所謂的工藝復原自然就不用再談。所以,他們雖然不贊同領導的作法,但能理解:與其費時費力,最後只是一場空,不如及時止損。
但從來沒想過,林思成竟然真的能復原?
還有一部分人,壓根就不信,比如姚建新。
他像牙疼一樣,他擰巴臉,哆嗦著嘴唇:「林老師,我能不能請教一下?」
「當然可以!」
「好,林老師,河津窯和霍州窯的遺址還沒發掘,你們是怎麼模擬出窯爐構造,又怎麼試驗爐內氛圍、結釉和燒成流程的?」
「看來是姚主任沒聽清楚,那我再講一遍!」林思成指著屏幕,「這不是河津瓷,也不是霍州瓷,而是工藝復原後仿燒的影青瓷。」
「河津窯和霍津窯是沒有發掘,但湖田窯卻發掘了好幾座,且發掘到現在已幾十年,也研究了幾十年……」
「砰~砰~」
短短的兩句話,像是兩柄鐵錘敲到了腦門上,姚建新被砸的眼冒金星。
旁邊的任新波、談武,臉色白的像紙一樣:對啊,屏幕上的這隻碗,是影青瓷,而不是河津瓷,更不是霍州瓷。
想復原工藝,林思成研究湖田窯的構造就可以……不,不用研究,他直接藉資料,抄數據就可以。所以,發不發掘河津窯和霍州窯,和他能不能復原工藝沒一毛錢的關係。
甚至於,他順帶著把河津瓷的工藝特徵也研究的明明白白:沒有掌握影青瓷釉料的精確配比,所以顏色偏白,偏灰。
等於,工藝也被他復原了出來?
姚建新沒忍住,又舉起了手:「林老師,能不能再請教一下?」
還挺講禮貌?
林思成笑了一下:「可以!」
「你剛才也說了:湖田窯被發掘,距今已有幾十年,為什麼景德鎮沒有復原?」
「原因很簡單:他們用來研究的標樣不夠。我說簡單點:宋瓷以青釉為尊,以厚胎為上,影青瓷雖然也屬貢瓷,但並未進入主流。既便是湖田窯,大宗依舊為青瓷,影青瓷燒的極少。」
「所以幾乎沒有留存下來的文物,也因此,發掘的遺址雖然不少,其實並沒有出土多少真正的影青薄胎瓷。大多都是廣義上的厚胎天青釉……」
姚建新嘴唇發白,嗓子眼發乾:「所以,你們用湖田窯的窯爐結構,和霍州瓷的殘器標樣,復原出了影青瓷的工藝?」
林思成點頭:「對!」
對個什麼啊對?
姚建新打了個擺子,渾身發抖……
會場裡更是炸了鍋:這不就是借雞下蛋?
鄭銘和蔣承應的臉黑的像鍋底:原來,他們離卵白玉復原成功,曾經是那麼的近?
有多近?
只需要按合同辦事,而不是卸磨殺驢。自然而然,林思成就會從霍州徵集來足夠多的實驗樣本。繼而研究,復原……
直到這一刻,有些人才感到真正的後悔……哦不,害怕!
他們已經能夠想像到,等開完今天這個會,等匯報給領導,他們會是什麼樣的下場?
但時間有限,林思成沒辦法等他們慢慢消化。
他又點了點話筒:「各位領導,各位老師,我先簡單講一下。如果有什麼疑問,咱們下來再探討!」
沒人回應,但聲音確實小了好多。
林思成滾動滑鼠,屏幕上出一隻潤白的茶杯:
「這是工藝復原後,仿燒的永樂甜白釉。它之所以被譽為中國白瓷的巔峰絕唱,將中國瓷器的純淨美學推至極致,原因就在於:
全光譜散射的顯色機理,分子級界面融合而形成的玉質觸感,並釉層殘留尺寸<0.1μm鈣長石雛晶而形成的雲霧視覺感……」
「難度在於釉面玻化與結釉的臨界點:成功與失敗之間只差一度。大於1326℃,坍塌(釉層崩裂)。小於1324℃,生燒(未達到燒結溫度,釉面無光)。所以,燒成率極低,在明代,成品率只有百分之三……」
看姚建新像是活過來了一點,又準備舉手,林思成笑了笑:「姚主任,可能我說的有點複雜,那我說簡單點:
甜白釉是在元代卵白釉工藝的基礎上,追求極致的薄而生成的產物。所以,能復原出影青瓷,就能復原出卵白釉,同樣也能復原出甜白釉。
因此,不需要了解特定的窯爐結構,更不需要足夠的標樣來分析胎釉配方,只需要影青瓷的基礎上調整參數,不斷試錯。」
姚建新囁喏著嘴唇,不知道再該問點什麼?
問一問林思成,故宮和景德鎮研究了那麼久,都沒有進展,而你只用了兩個月?
但話到嘴邊,他卻問不出來。
因為除了林思成,沒有人知道影青瓷、卵白釉、甜白釉之間是繼承關係。
而且樣品的照片就在屏幕上,國家文物局、故宮的專家就坐在主席台上。給十個膽子,林思成也不敢信口開河。
隨著姚建新一聲長嘆,會場裡越來越靜,越來越靜。
屏幕一閃,又換成另外一隻。
更薄,更透,薄如蛋殼,透如玻璃。
「成化蛋殼杯,即雞缸杯、三秋杯的釉下胎。工藝特點在於瓷器中獨一無二的透光顯微結構:釉層石英晶體定向排列。」
「難點在於薄,更在於輕,還在於中心度。以及這三種工藝精度直接影響到素胚入爐後,在接近一千四百度的高溫下,胎體的應力強度。
說直白點,一千隻素杯入爐,燒成的不足一隻,剩下的九百九十九隻都是碎渣……」
這次沒有嗡,更沒有轟,像是按了暫停鍵。
這他媽可是蛋殼杯。
再畫上幾隻雞,幾叢草,這就是雞缸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