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真印,假印(1/2)
端著印,兩人面面相覷。
預展第一天,單國強和呂呈龍就來過,四個展場都轉了一遍。
雖然現在想來沒什麼印象,但兩人很懷疑:當時路過時,他倆是不是瞅過一兩眼?
如果是,當時這方印又是平放的,他倆很可能會看一下印文。
更或是台簽上並沒有把印文寫錯,不是什麼不知所云的「取雲」,而是「叢雲」,結果會怎麼樣?
根本就輪不到林思成,早被他倆給截胡了。
不信到故宮問問:乾隆皇帝大名鼎鼎的叢雲閣,有幾個專家不知道?
何況兩人在故宮幹了幾十年。
但陰差陽錯,鬼使神差:這方印不但和三枚極普通的印混在一起,還是倒扣著的。更絕的是,標籤上還把印文給寫錯了?
一看:取雲,這什麼玩意?自然而然,就錯過了……
一時間,兩人就覺得既荒謬,又不可思議:這可是西冷印社,比故宮博物院的歷史還要悠久。
再看看名字當中的那個「印」字:以金石起家,傳承上百年,名家輩出,這麼專業的機構,怎麼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不誇張:傳出去,能把同行的大牙笑掉。
怔愣了好一陣,單國強嘆了口氣:「小林,你怎麼發現的?」
林思成言簡意賅:「巧、雅、薄、古!」
單國強怔了一下,突然想起老師徐邦達說過的一段話:
蘇州工從何而來?
明代江南文人治玉,以書畫入篆,精巧寫意。
乾隆工從何而來?
蘇州工之巧,揚州工之雅,痕都期坦(北印度莫臥兒帝國)之薄,仿宋明金石之古,各取所長。
再把這隻朱雀章的玉刻風格總結一下:不就是巧、雅、薄、古?
也就等於,林思成先是通過朱雀鳥的刻工,推測出這可能是內務府乾隆工,讓工作人員拿出來看了一下。隨後才發現,印文非取雲,而是「叢雲」。
所以,他這漏撿的巧之又巧,卻又順理成章?
但重點不是這個,而是他剛說的那四個字。要說這是林思成自己總結的心得,打死單國強也不信:他才幾歲?
關鍵的是,還和老師總結的那麼像,幾乎一字不差?
單國強眼中閃過一絲古怪:「小林,我記得,你應該沒見過先生?」
林思成搖搖頭:「沒見過!」
「那是誰教你的?」
林思成暗暗一嘆:除了您,還能是誰教的?
他拜的雖然是徐先生,但拜師時徐先生已九十九歲高齡,不敢多打擾,偶爾見了才會請教幾句。
大部分的時候,都是這位大師兄代師傳藝,等於林思成這一身書畫和金石的本事,全是單國強教的。
包括那天在文研院,剛一看到單國強,林思成的手指就不受控制,顫了兩下:這是挨的打太多,潛意識中早形成了條件反射,甚至帶到了這輩子……
暗暗感慨,林思成靈機一動:「師娘教的!」
單國強猛的愣住,然後「呵」的一聲:林思成,你扯什麼淡?
我就沒提是哪位先生,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徐先生?
還「師娘教的」?
不是當師兄的小看人,單望舒別說教徒弟,她自個把這四個字琢磨明白沒有?
單國強再沒有追問,若有深意的笑了笑,把印還了回去:「時間有點緊,等從西京回來的時候,你跟我回來一趟。我帶你去,讓老師幫你看看,然後咱倆再對比對比……」
林思成點點頭:「謝謝單主任!」
單國強擺擺手:「順手的事!」
兩人一問一答,並沒有什麼異常,旁邊的王齊志卻犯起了嘀咕:就這麼一方印,還需要勞駕徐先生?他老人家都九十七了……
轉念間,林思成把印遞給葉安寧,裝進了盒子。
盧真、盧夢,還有那位何老師靠後一點。
稍有點遠,看的不是很真切,但他們至少能看清,林思成拿出的那方印,就是盧真故意抬價的那一方。
雖然單主任沒說什麼,沒說這是什麼印,有什麼來歷,虧了還是賺了。但是他們長眼睛,會看單主任的表情:驚訝、不解、狐疑,甚至還帶著點兒難以置信。
他們也有耳朵,單主任的「咦」的那一聲,更是聽的清清楚楚:叢雲!
兩兄妹見識少,但何老師見識卻不少,而且夠專業。更知知道「叢雲」的來歷。
再結合單主任和呂所長的表情,傻子也能猜到結果:這小孩花七萬,拍了一方乾隆印章,還是在西冷印社的拍賣會上?
不怪單主任那麼驚訝,擱誰能想到:西冷印社的拍賣會,有人撿漏撿到了乾隆印章?
信不信說出去,會被人呸一臉:你他媽說的是什麼國際笑話?
但問題是,事情活生生的就在他們的眼前發生了?
頓然,盧真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心中又是後悔,又是懊惱。
這方印,是四個人一塊看的,對吧?
當時他還慫恿了一下:兄弟,這可是無底價起拍,成交價高不到哪,肯定能撿漏,千萬別錯過……
確實,林思成的確沒錯過。
但為什麼一塊看的時候,自己就沒仔細瞅一下?
包括中場休息去後台,看漢印的時候,沒讓何老師幫著看一下?
但凡瞅一眼,這印都落不到林思成手裡。
甚至於剛才上拍的時候,他還抬了一下價:林思成本來兩萬能到手,硬是被他抬到了七萬。
等於幾百萬的大漏,眼睜睜的從手裡飛走了?
而與之相比,最讓他難受的,是葉安寧和林思成的身份。
一個身世顯赫,出身不凡,另一個少年成名,交遊廣闊。就因為他一時犯賤,損人不利己,把人給得罪的死死的?
一時間,盧真又氣又惱,又是後悔,恨不得給自己幾耳光……
盧夢的眼睛掃來掃去,飄忽不定:景素心、秦若之、葉安寧,她手上的印,以及林思成。
腦子裡更是亂成了一鍋粥:如果不是先入為主,不是盧真三番兩次的提醒她少和葉安寧來往,現在她和葉安寧的關係,是不是也會像和景素心、秦若之那樣要好?
如果昨天和今天,她念及同學情誼,再堅持一下,別讓盧真搗亂,雙方的過節是不是也不會這麼深?
甚至於,還能和林思成做朋友。關鍵時候,就能請他幫忙鑑定,更或是請他代為介紹更專業的人?
但哪有什麼如果?
暗暗轉念,盧夢咬住嘴唇:「安寧!」
葉安寧笑了一下:「沒事,你是你,你哥是你哥!」
我擔心就是我哥……
盧夢臉一白,剛想說什麼,葉安寧往前指了指:「等林思成忙完再說!」
為什麼要等林思成忙完?
狐疑間,盧夢轉過頭:林思成拿出手機,打開一張圖片。
然後往前一遞:「單主任,你再看看這個?」
王齊志愣了一下,心裡念叨:林思成可以,見縫插針,打蛇隨棍上。
怎麼說,單國強也是成名多年的專家,和你爺爺一個歲數。你倒好,賊不客氣,連個「請」字都不說?
單國強卻一點都不在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這小孩特順眼,也能感受到,林思成隱隱透出的那種親切感。
但兩人明明才是第二次見?
暗忖間,林思成把圖片放到最大,單國強瞅了瞅,下意識的眯起了眼睛。
是半方邊章,說準確點:騎縫章。
但這半方印單國強見過,呂呈龍也見過。
可以這麼說,故宮之中的文物,至少有兩三千件,上面都蓋有這半方章:衛士。
全印:文物衛士,這是著名畫家,金石家,鑑定家吳湖帆先生在上海文物鑑定收購委員會任職時,專門用來給官方調拔文物的印戳。
說簡單點:只要是從上海調撥至各省文物機構的文物,上面必然會有這方印的邊章或騎縫章。
反過來再說:如果外邊的什麼文物上也有這方章。那百分百:東西就是從官方機構流出來的。
反正幹了這麼多年鑑定,單國強和呂呈龍都沒在外面見過。
詫異間,林思成又把圖片縮小了一點,指著松鼠背上一小塊不太明顯的印跡:「這裡還有一方:《鏡塘心賞》!」
單國強仔細瞅了瞅:「有沒有故宮的印?」
「沒有!」
那就好。
只要不是從故宮裡流出去的就行。
兩人心裡一松,又覺得有些不對勁:預展第一天,他倆重點看的就是字畫篆刻展廳,好像沒見過這幅畫?
虛谷又不是什麼無名之輩,何況還是他最為擅長的松鼠,只要見了,就肯定有印象……
「安寧姐問了一下,應該開拍前一天才送過來的!」林思成壓低聲音,「去年這幅流拍,也是在西冷!」
兩人恍然大悟:打冷槍?
「你多少錢拍的?」
林思成比劃了一下:「八萬!」
單國強嘆了口氣:就憑這半枚騎縫章,這幅松鼠圖少說也值七八十萬。
又仔細看了兩眼,他也算是明白了:主拍方為什麼會把這幅畫偷偷塞進來?
乍一看:紙不太對,墨也不太對,咋看咋假。
其實哪個都對。所以,活該林思成撿漏……
正感慨間,林思成撲棱著眼睛:「單主任,如果我拜訪老先生,請他品鑑品鑑這幅畫,合不合適?」
請老師品鑑,哪用的著?
咦,不對!
其實包括剛才的那方印,也根本用不著老師品鑑。
無非就是王齊志太能吹,林思成的能耐又太大,幾位老先生太好奇,動不動就念叨,說是有機會的話一定要見一見。
單主任只是想著在老師面前討個乖。
但看來,林思成也想討個乖?
因為,吳湖帆先生是徐先生的恩師,雖然蓋有這方印的文物在故宮裡很多,宮外卻一件都沒有,老師好多年都沒見過了。
「好,到時候帶上!」單國強點點頭,稍有些狐疑,「然後呢?」
然後?
肯定有然後,但不能告訴你。
轉著念頭,林思成笑了笑:「我很仰慕他老人家,就想著拜會一下!」
僅僅是拜會一下?
單國強懷疑,這小子沒說實話。
正狐疑間,林思成拔拉了一下手機:「單主任,還有這個!」
單國強瞅了瞅:鄭板橋的七律詩?
字沒問題,落款、鈐印也沒問題。
紙也沒問題。
乍一看好像挺舊,但這正是揚州簾紋紙的特點:保存的越久,紙色越顯灰。
再看,墨好像也有點新,但同樣沒問題:這是鄭板橋的自創墨,從老煙囪壁上刮的煙炱製成,油性極高,不潮不褪,且老化的慢。
但問題是,單國強同樣對這幅畫沒印象。
仔細一回憶,他突然想了起來:那天,他和呂呈龍到字畫廳,碰到一夥記者在採訪,說的就是鄭板橋的作品。
但那幅是畫,而非字,再者東西他之前就見過,確實有問題,所以當時就沒怎麼留意。
那這一幅又是哪來的?
他一臉古怪:「也是臨時送拍的?」
「不是!」林思成搖了搖頭,「不過和那幅蘭竹圖擺在一起!」
單國強愣住:蘭竹圖,不就是記者採訪的那幅?
也就等於,他和老呂逛的時候,這幅畫恰好被擋住了,所以兩人沒看到。
一時間,單國強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他六十年代從央美畢業,之後又拜頂能耐的名家為師,又在故宮研究了半輩子的書畫金石,這一身本事,難道是吹出來的?
但凡讓他瞄一眼,這幅字怎麼可能落到林思成手裡?
所以,拋開什麼眼力、經驗、能力,就說這小子的運氣……
下意識的,單國強和呂呈龍對視了一眼:故宮那地方有點兒邪乎,所以,他們還真就信這個……
正對著眼神,林思成把照片放大:「單主任,你再看看這個,要不要這幅字也一塊帶上?」
這又是什麼?
咦,又是一方鋼印?
仔細一瞅,單國強的眼皮止不住的一跳:花窗章。
給其他鑑定師,就會覺得莫明其妙:這什麼玩意?
比如呂呈龍。
唯有徐邦達的學生,只需一眼就知道這是什麼章,更知道來歷,以及含義。
上世紀五零年,吳湖帆先生在上海文物鑑定收購委員會任職時,同時兼任蘇州文物鑑定保管委員會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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